第55章 有貓

寬敞靜謐的廳堂,姜令儀一襲淺綰色長裙站立,發如一線潑墨垂下腰際,眸若秋水,安靜而沉寂。

只有在見著明琬時,她的眼中才盪開些許笑紋,低低喚了聲:「琬琬。」

李緒不在,明琬稍稍鬆了口氣,給了身後聞致一個安定的眼神,這才提裙進門道:「姜姐姐,你沒事吧?」

「沒事的。」姜令儀淡淡一笑,隨即將手中的錦盒遞上,溫聲道,「對了,近來得了幾本醫書,想來你必定喜歡,便送給你做生辰賀禮,願琬琬年年今日,歲歲今朝。」

錦盒中的醫書尚是古老的經摺裝,書頁泛黃脆弱,佈滿了數代前輩的硃砂批註,皆是本草集和飲食藥膳之孤本。明琬知曉這幾本書是姜家祖輩傳下來的,便是最落魄的時候,姜令儀亦不捨得賣掉,今日為何突然當做禮物拱手相送?

明琬沒有接,反而拉住姜令儀的手,擔憂道:「姜姐姐,到底怎麼回事?他對你做了什麼?」

姜令儀道:「我能有什麼事?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相識十餘年,若是連這點默契都沒有,便枉為至交。明琬望著姜令儀過於安靜的面容,語氣難掩焦急:「可是你的精神,根本就不像是‘好好的’樣子。姜姐姐,可要我幫你……」

「不可!」姜令儀驀地拔高了聲調,顯出幾分肅然緊張。

門外的聞致聽到這聲動靜,微微側首望來,顯然是不放心的樣子。

姜令儀聲音乾澀,半晌,方壓低聲音道:「你與聞大人為我所做的已是足夠。歸根結底,這是我自己的事,莫要再牽扯進來了,保護好你們自己,便是對我最大的寬慰。」

「可是……」

「琬琬放心,我很好,他不會傷我。既是躲不掉這一劫,倒不如認命,將損失降到最小。」

明琬太瞭解姜令儀了。她看似柔弱如柳,實則剛強得要命,從來都不是認命的性子。

明琬有種說不上來的忐忑,姜令儀卻是將錦盒往她手中一放,笑道:「好啦,你就收下這份禮物吧。」

兩人聊了約莫一刻鐘時辰,姜令儀便婉拒了明琬邀請用膳的提議,踟躕道:「抱歉,琬琬,我必須要走了。他……在外邊等我。」

提及「他」時,姜令儀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並無絲毫旖旎之態。

明琬不放心,執意要送姜令儀出門。

見到府門前停放的那輛馬車時,姜令儀的手緊了緊,片刻方鬆開明琬,故作輕鬆道:「那,我走了,願你與聞大人平安順遂。」

明琬望著她柔麗的雙眸,不由鼻根一酸,低低道:「姜姐姐,你……」

姜令儀知道她要說什麼,朝她輕輕搖了搖頭,方道:「別擔心,琬琬。」

姜令儀轉身上了車,馬車駛過之時,車簾被風吹得揚起又落下。

就那麼一瞬,明琬透過車簾飄動的縫隙看到了李緒依舊執著黑金骨扇,一手攬著姜令儀,側首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嘴角的笑意溫潤無雙,極具欺騙性。而姜令儀則微微低著頭,素白的手指緊攥,看不清神情。

繼而風停,車簾落下,流蘇華貴的馬車絕塵而去。

明琬仍站在階前,牆角的老槐花飄然落下,積攢一層星星點點的白。

「那是她自己做的決定,你不必如此憂心。」身後驀地傳來熟悉低沉的嗓音。

明琬回身,看著眉目深邃如畫的聞致,不贊同道:「那不是她自己的決定,而是迫於李緒所逼。」

聞致道:「你還不明白麼?她不想被人脅迫,便只有自己想方設法變得強大起來,螻蟻雖不能撼樹,卻能決堤。若她自己認了命,你我做太多也都是徒勞。」

聞致說話一針見血,初聞只覺扎心難忍,細細想來,卻並無道理。

明琬邁上臺階,在聞致面前站定,問道:「若身處姜姐姐那般險境的是我,你待如何?」

「我不會讓你有事。」聞致不假思索。

「如果呢?」

「沒有如果。」

聞致的語氣強勢篤定,隨即抬手,輕輕替明琬捻去髮間飄落的槐花瓣,道:「丁叔備了家宴,去用膳吧。」

家宴依舊以明琬愛吃的川菜為主,滿桌椒麻酸香夾雜著一碗雞湯金黃的長壽麵,麵條賣相尚可,但夾雜在山珍佳餚中便十分不起眼。

丁管事殷勤地將臥著雞蛋和青菜的長壽麵奉至明琬面前,憨厚笑道:「夫人嚐嚐這面如何?」

盛情難卻,明琬夾了些許放入嘴中,品味許久方委婉措辭道:「這面揉得勁道,就是味道稍稍淡了些……今日廚娘未放鹽麼?」

話未說完,一旁的丁管事扭頭輕咳了一聲,眼神不自在地瞥向聞致。

明琬還未反應過來,一旁的聞致卻是擱下了牙箸,伸手拿走了明琬只吃了一口的那碗麵,垂眼低聲道:「別吃了,反正……我也覺得難吃。」

明琬看到了他冷靜外表下的侷促與失落,怔怔片刻,才恍然道:「這面,是你做的?」

聞致沒有回應,只道:「丁叔,讓廚房重做一碗。」

難怪方才見聞致時一身水汽。當時她還在想:大白天的又無須見客,聞致沐浴更衣作甚?

現在仔細想來,大概是為了消除身上沾染的麵粉灰和柴火煙燻之味。

「不必麻煩了,就這碗挺好的。」明琬又將麵碗奪了回來,拌了兩拌,繼續吃了起來。

聞致的口味偏清淡,故而做出麵湯也是較為清淡無鹽的,除此之外,這碗麵並無任何不妥之處,連麵條的粗細都十分均勻漂亮。他素來是個認真且聰慧之人,學什麼都追求登峰造極,當初兵法如此,讀書入仕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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