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贏了你,卻輸給了小花。」明琬抱著毯子從榻上坐起,目光空洞道,「博弈不是這麼博的,你最好給我個解釋,聞大人。」
聞致別開了視線,冷冷地盯著小花。如果眼刀能殺人,此時的小花已經被剁得能直接送去包餃子了。
他總是如此,一心虛就會遷怒旁人。
青杏一向怕聞致,察覺到氣氛不對,便拿起針線簍一溜煙跑了。小花反應過來自己戳破了聞致的伎倆,也想跑,被聞致沉聲釘在原地。
「站住。」聞致以眼神示意小花坐回位置上,小花只得愁眉苦臉地照做。
聞致將披風解下來隨手丟在榻上,繼而整了整袖袍,氣定神閒朝明琬道:「過來,我們殺回去。」
明琬剛遭受了打擊,並不太想繼續,但聞致就是這樣睚眥必報的性子,若別人欺負了他或是他的人,便是連本帶利也要討回來,哪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這是他特有的護短方式。
於是明琬又坐回了棋盤邊,捏著黑子先行,落盤啪的一聲脆響。
對面,小花已然意識到自己即將面臨的險境,顫巍巍按下白子,不住對明琬道:「我錯了,還請嫂子手下留情!」
走了幾十招後,明琬漸漸陷入僵局,正凝神間,一旁批閱公文的聞致出招提醒:「黑子有斷點,走四路十五。」
明琬恍然大悟,連忙落子補上空缺,挽回頹勢。
小花歪七扭八坐著,皺著眉弱聲嘀咕道:「大人,你不能幫嫂子啊!你們兩個人對我一個人,這不是欺負人嗎?」
聞致合上公文,淡淡掃了小花一眼。小花立即心虛地改口,忙不迭假笑道:「不欺負不欺負!嫂子這步棋走得好啊,走得妙!」
正巧丁管事進來送茶水,小花如見救星,一把攬住丁管事略微發福的腰道:「老丁,救我!快快快,下一步怎麼走?」
明琬乜眼道:「你這也算犯規啦,小花。」
小花道:「既然聞致不仁,就休怪本花不義!他能指點嫂子,我也能請軍師!」
「讓他請。」聞致平靜地告訴明琬,「便是請十個援軍,亦是必輸無疑。」
丁管事聞言被激起了鬥志,索性將茶托和糕點擱在一旁,攏著袖子站到小花旁邊,許久方道:「你走左上角那兒,殺她黑龍嘛!」
明琬「啊」了聲,下意識望向聞致。
「二路十六,白子氣盡,提子。」聞致筆下不停,只粗略地抬眼看了眼棋局,便知該如何走,簡直將一心二用發揮到了極致。
如此又走了幾十招,「丁軍師」也無力迴天,長嘆一聲道:「棋局如朝局,運籌帷幄之事,誰人能是首輔大人對手?」
小花慘敗,丟了棋子便嚶嚶嚶跑出去了,大概是去找青杏尋求安慰。
晌午的陽光從窗欞中照入,落在黑白子交錯的棋盤上,鍍著一層溫潤的光。明琬在這光中抻了個懶腰,只覺神清氣爽,也不計較昨夜聞致故意讓子騙她贏之事了,起身問聞致道:「今日上朝去了這麼久,腿還可好?」
聞致擱了筆道:「幾個時辰而已,無甚大礙。」
「那便好。」明琬想了會兒,又問道,「昨晚下棋,為何要騙我?」
聞致目光一頓,眼睫不自在地顫了顫。明琬定是要將他這副什麼都憋在心中讓人猜的毛病改一改,遂道:「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再欺我瞞我了嗎?」
聞致如同被刺中穴位般抬眼,解釋道:「並非欺瞞,只是想著你若贏了,興許能開心些。」
果真如此。
所以每晚棋局一下就是兩個時辰,也是他在故意讓子拖延時間囉?
明琬有時候也會想,若是感情上的博弈聞致也能讓步認輸,是否他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地步?
她失神片刻,而後眯著眼睛溫聲道:「其實,大可不必如此。對了,今早那份藥,上朝前喝了麼?」
聞致「嗯」了聲。
「昨日才改好的新藥方,感覺如何?」
「微苦而澀,有些怪。」
聞言,明琬笑了起來,彎著眼睛道:「裡面放了全蠍和烏梢蛇,還有一味火蜈蚣是我託藥堂掌櫃從南疆弄來的,全長安一年也得不了幾條,可珍貴了!對活血通絡散寒有奇效……」
話還未說完,聞致的臉色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眉間皺起極深的溝壑。
他似是難受至極,強忍著翻湧的胃道:「別說了。」
正此時,芍藥牽著白玉糰子似的小含玉進門。
小含玉抱著一隻追了鈴鐺和綵帶的藤球,手裡還拿著一封信箋,撲到明琬懷中努力伸長手道:「孃親,這是白白給的信!」
「白白?」明琬疑惑地接過那封被小含玉攥得發皺的信箋。
紅芍適時補充道:「奴婢方才和小玉娘子在前院玩藤球,有一位白袍的公子送來此信,說是要轉交給夫人。」
明琬開啟一看,末尾果然是章似白的落款。
信中,章似白首先代替姐姐、姐夫對明琬的慷慨相助表示感謝,而後提及自己突然被章爹派去外地做事,一年內不得迴歸,後來偶然間從章爹和姐夫的嘴中得知,此次外派是聞致暗中搞的鬼,說是器重章似白,實則是找個藉口將他趕出長安……字裡行間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最後又給了一串地名和幾個人名,讓她以後萬一出了什麼事,可以拿著信去這個地方找這些人,他們自會幫她。
看樣子,章似白那一根筋的俠士顯然是將聞致當成了十惡不赦的仇人,時刻預備讓明琬離開聞府這龍潭虎穴。
如此行徑,倒和那什麼鄱陽郡公孫女蕭元樂有得一比。
明琬悄悄抬目看了聞致一眼,心想:章似白真的是聞致弄出長安的?可是他為何要做這般孩子氣的,對他而言毫無好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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