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近一月的診治,聞致復發的腿疾已基本無礙,日後的鞏固並不需要花費太多心思,日子太閒,明琬便會想方設法找些事做。
有時,她會向聞致打聲招呼,去長安藥堂中坐診,聞致通常皺著眉,卻也只能同意。
因為他最近的改變,明琬還驚訝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覺得聞致總算有些正常的人情味了。直到有一天她坐診時,幾個形容猥瑣的地痞無賴見她年輕可欺,鬧著要她來治病,還是脫衣裳的那種。
藥堂的夥計還未出手阻攔,幾個身形矯健的武夫不知從何處衝出來,幾個手刀便將鬧事的無賴給解決……而後又悄無聲息地隱匿在街市的攤位後、酒樓中,‘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那些武夫俱是寡言冷麵,氣質十分熟悉,與聞府的侍衛如出一轍。明琬這才明白,原來聞致並沒有真的放手,而是一直派人盯著她的動向。
不過這種程度,明琬倒是能理解的。只要聞致不打著「保護」的藉口將她圈養在府中,只要還有商議的餘地,那麼各退一步,一切尚可接受。
藥堂的對面有間茶舍,常有棋客對弈,文人觀戰,病人不多時,明琬也去湊過兩次熱鬧,一來二去竟也對棋局產生了些許興趣。
得知明琬在學對弈,聞致便騰出夜晚的時間來,主動提出教明琬下棋。
明琬猶豫了片刻,還是沒能抵住誘惑,頷首同意了。
夜闌人靜,廂房的紗燈依舊明麗,明琬皺眉,抬手抓得鬢髮微微凌亂,問聞致道:「接下來如何走?」
「我的白子已切斷你後路,須得往這堵。」聞致坐姿挺直,修長有力的指節捻著一顆白玉棋子,點了點棋盤的下方角落。
明琬恍然,忙落下黑子。
「中央開花,逢方必點。」聞致氣定神閒,落子乾脆迅速,還能分神提點她。
明琬悟性算不得拔尖,無奈有個全長安最好的老師,學了一旬圍棋,竟也漸漸上了手,每夜與聞致對弈,一局往往要戰到子時,直到她撐不住睡著方罷休。
每每在棋局中睡著,次日醒來卻必定是在臥榻之上。
明琬自知不能每夜佔據聞致休息的時辰,在過了幾把癮後興致稍退,便趁晚膳時對聞致道:「你素來勞累,卯時便要入宮上朝,晚上還是早些休息,不必來找我對弈。若我想過癮,自會找丁叔和青杏他們。」
聞致夾菜的動作一頓,並未回應。
誰知到了戌正,聞致依舊準時出現在明琬面前。
他趕在明琬拒絕前開口,淡然道:「還有新的棋譜,可否想學?」
明琬嚥了咽嗓子,望著聞致灼灼深沉的目光,只得頹然妥協道:「好罷,僅此一次。」
又是一夜子時,滿盤黑白棋子交錯,正殺到關鍵時刻,聞致卻是擱了白子,起身道:「今夜晚了,明日繼續。」
說罷,他還真就走了。
徒留明琬睜著枯槁的眼睛,撐額望著臨近收尾卻怎麼也破不了的棋局,陷入抓耳撓腮的焦灼之中。
對弈這種東西,是真的能讓人上癮的,尤其是殘局未破之時。
第二日,明琬也沒去坐診,只喚了丁管事和閒賦在家的小花前來破昨夜棋局,誰知眾人激烈討論了小半日,皆是沒有結果。
無奈,還是得去找聞致。
於是,廂房的紗燈再次亮起。大多時候只有落子的清脆聲響,或是聞致低沉的講解點撥,但時辰就是如水般流逝,彷彿一眨眼就到了子時。
等到明琬反應過來自己是要拒絕聞致夜訪對弈時,已經是十餘日之後的事了。
昨夜對弈到子時末,明琬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後再去看,只見棋盤上白子險勝一目半。
明琬不記得自己昨夜是何時勝的,亦不記得走了哪些棋,但對弈這麼久第一次贏了聞致——
贏了不可一世、運籌帷幄的聞首輔,心中亦是隱隱歡喜。
小花正支起一條腿坐在雕欄之上,背靠著廊柱,幫階前繡春衫的青杏穿針引線,聽明琬說她勝了聞致,險些一個跟頭從雕欄上摔下來,瞪大眼睛問:「嫂子,你贏了聞致?」
明琬哼著江南小曲兒頷首:「是呀。」
小花不可置信:「是贏了我認識的那個聞致?百官之首的聞首輔?」
青杏啐他:「怎麼不可能?我家小姐可聰明啦!」
小花的反應著實太誇張了,明琬一時也自我懷疑起來,回憶良久,輕聲道:「應該是吧。我一向走白子,棋盤還在房中呢。」
小花跑到房中看了半天,將黑白棋子一顆顆撿起,道:「我不信,不可能……來來來,嫂子,和我去書房下一盤!」
半個時辰後,書房中。
「……聞致雖說是首輔,有那麼些功績在身,其實也不過是皇帝放在群臣中的一個靶子而已。你想,如此年輕之人身居高位,多少人不服氣?多少人想拉他下馬?別的不說,李緒那個瘋子便是第一個想殺了他的人。所以啊,聞致只能比他們更狠、更強硬,硬久了,便不知該如何溫柔了,嫂子也別怪他。」
小花絮絮叨叨,按下黑子,見明琬久久沒有落子,這才後知後覺道:「吔,嫂子,是我贏了嗎?」
「……」
明琬憋了半晌,問:「你贏過聞致麼?」
「從未。」小花撓著鬢角誠實道,「從小到大與聞致下棋,都是我輸,而且是輸得很慘的那種。」
明琬默然片刻,而後明白了什麼,將白子往棋盒中一丟,起身往小榻上一撲,抱著毯子一動不動。
青杏見明琬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登時著急,照著小花的腦袋一拍,氣道:「你肯定作弊欺負小姐了!」
「我哪有?哎哎,好了好了,杏兒別打啦!」小花捉住青杏的說,眨著貓兒眼笑道,「當心打壞了手,我心疼!」
聞致就是此時進門歸來的,視線從鬧騰的青杏和小花身上掃過,又落在一動不動仰躺著,宛若靈魂出竅的明琬身上。
他眉頭一皺,冷冷問道:「你們把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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