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王府別院,夜闌人靜。
月光入戶,姜令儀仰躺在床上,眉頭輕蹙,睡得不甚安穩。
夢境紛雜,一會兒夢見她幫著李成意揭露李緒結黨營私,一會兒夢見她一個人潛入李緒的書房翻找那本能將他拉入地獄的人員手冊……
恍恍惚惚間,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般難以呼吸,她彷彿聽見李緒憂愁的嗓音傳來,深情地質問她:「小姜,我那麼喜愛你,你為何要幫著我的仇敵對付我呢?難道壞人就不配得到愛,壞人的心便不會疼痛嗎?」
他道,甚至帶著些許溫柔的笑意:「不過沒關係,總有一日,你會心甘情願回到我身邊的。」
惡鬼般的低喃如此清晰真實,姜令儀渾身一顫,猛地從夢境中掙脫,呼吸急促地坐起身來。
四周幽靜,空蕩無人,銀霜似的月華灑落窗前,胸口似乎有一樣薄紗般的物件輕飄飄落下。她一怔,拾起那薄薄的物件一看,霎時恍若驚雷轟頂,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那是一方手帕,繡著並蒂蓮和她的姓,是當初她為李緒包紮傷口時送出的。
事後,李緒將帕子洗得很乾淨,在她耳畔低低笑道:「這個,就當做小姜給我的定情信物啦。」
而此時,這方闊別已久的熟悉帕子上寫了一行小字。
姜令儀顧不得穿上鞋襪,踩著冬日冰冷的地磚撲至案几邊,劇烈抖動的手指幾番摸索方點燃燭臺,顫巍巍開啟手帕,只見上面以熟悉的筆跡寫著:小姜吾愛,寧胡不歸?
……
第二日醒來,天已大亮,明琬披散長髮站在書案前,望著鎮紙下一摞畫好的草藥圖陷入了短暫的迷茫。
紙上的筆觸細膩真實,無論是藥草虯曲牽連的根莖葉,還是蟬蛻、鹿茸之蟲藥,皆是和長桌上擺放的風乾樣本一模一樣,就連葉脈的不同走向及細微紋路皆完美拓印。
如此老練精道的筆法,非書畫大家不能及。明琬確定紙上栩栩如生的繪圖,並非自己夢遊之作。
回想起凌晨半夢半醒間模糊看到的身影,她心神一動,將四十餘張圖紙從頭至尾仔細翻看一遍,喚住進門伺候梳洗的侍婢道:「芍藥,昨夜聞致可曾來過?」
「回夫人,昨夜子初時大人的確來過。那時夫人已經睡著了,臉上沾染了墨漬都不知曉,奴婢本想進來添些茶水,但大人說不用奴婢伺候。」芍藥擰乾溫熱的帕子,替明琬擦手道,「一直到卯時,大人才從房中出來,匆匆換上官袍便去早朝了。」
原來,那竟不是做夢。
聞致直到午後方回,歸來時依舊撐著手杖,英雋深刻的容顏在緋色官袍的映襯下呈現出蒼雪或是玉石般冷白色,薄唇很淡,沒有什麼血色。他是明琬所見過的文武百官中穿官袍最好看之人,修長挺拔,眉目若畫,帶著從骨子裡透出的渾然貴氣。
明琬從花廳中看他,他沒發現,皺眉冷臉走得很慢,一直穿過庭院,轉過迴廊,徑直朝書房走去,身後跟著一行垂首候命的人。
過了約莫兩三刻鐘,那行人又陸陸續續領命散去。
明琬等到差不多空閒了,便回房備齊藥箱,朝書房行去。
「……燕王瘋了,陳王派人來說,若是你再不出面,他也要被逼瘋了。」小花抱著劍倚在書案旁,對聞致低聲道,「皇上打得一手好算盤,坐山觀虎鬥,朝中勢力此消彼長,若想動搖燕王根基,還真不是件易事。」
「越崢剛投入了李緒麾下,從他下手最為穩妥。」是聞致淡漠的嗓音。
「燕王為表攬賢誠心,正是最器重越崢之時,連戶部左侍郎那案子都是交給他去辦,咱們此時動越崢,可行麼?」
「李緒雖擅偽裝,常以笑臉示人,實則生性多疑狠辣。越崢剛投誠,李緒表面重用,其實不過是在考察試探他罷了,若此時看準時機離間一番,李緒必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會放過一人。」
大概是腿疼難受,又或許是昨晚通宵未眠精神不濟,聞致眉頭緊皺,一手撐著額頭,一手不住按揉膝蓋小腿處,冷冷道:「讓人暗中與越崢往來,不必做得太明顯,須得李緒自己猜出來方好……」
說話間,他察覺到了站在門口的明琬,下意識坐直身子,按揉膝蓋的手緩緩緊握成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屬下便下去安排。」小花的眼睛在兩人間骨碌碌轉了一圈,找了個藉口一溜煙兒走了。
明琬挎著沉甸甸的藥箱進門,命令聞致:「起來。」
聞致從來都是發號施令的那一方,還從未有人敢如此命令他,頓時一怔,望著明琬的眼神多了幾分晦暗深意。
但他依舊遲緩地站了起來,手撐著椅子扶手,淡色的唇抿成一條線。
明琬一見他這模樣,便知他雙腿骨髓定是針扎般痛得厲害。受過重傷之人,寒冬及梅雨時總是難熬些。
「躺上去。」明琬朝一旁供休憩用的軟榻抬了抬下頜。
聞致皺眉,可無奈人是自己追回的,便是再覺冒犯也只能照做。
明琬將開啟的藥箱擱在案几上,而後坐在榻沿,搬起聞致的腿為他褪下官靴。
聞致愣然,而後忽的起身按住明琬的手,眸色幽深道:「明琬,我……」
「腿都彎不起來了,就別逞強。」明琬眯了眯眼,認真道,「若不想下半輩子坐回輪椅中,便躺著別動。」
聞致這才慢慢鬆手,竭力試圖讓僵硬的身形放鬆些。
明琬除了他的鞋襪,將褲腿捲上,命他自己將腰帶和外袍解了。知道她是要替自己舒緩疼痛,聞致不敢有逾矩之思,依言照做。待衣服解開後,他過於冷白的臉上也總算有了些許血色。
明琬心無旁騖,將配好的膏藥貼滿了聞致腰腿的幾處穴位,自始至終未曾抬眸看聞致一眼,只在一盞茶後凝神問了句:「感覺如何?」
那藥膏不知是何藥材所制,剛接觸皮膚時只覺冰冷,漸漸的便像是燒起來似的發熱,聞致感覺骨髓裡的冰刺正在一點點消融,便舒展眉頭道:「有些熱。」
明琬點燃了藥條,隔著膏藥燻燎道:「熱便對了。這是我南下途中從遊醫口中得來的古漢方,昨日新配了兩罐,你且收著,疼的時候便按照今日穴位所示敷上一貼。」
聞致久久沒有回應,明琬疑惑抬首,便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
他垂眸望著凝神忙碌的明琬,雙眼彷彿翻湧的漩渦,能將人的靈魂整個吞噬。明琬猝不及防撞上,有種本能的退怯,像是被蒼狼盯上的兔子般。
然而,她已經不是五年前的明琬了,成長的代價之一便是學著掩飾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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