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聞府最大的好處,便是有人爭著搶著為她帶孩子,樂得清閒。
廂房東側的耳房已經改造成了寬敞通透的藥房,書架、藥爐等物一一俱全,芍藥說,這間房十二月初便改好了,專供明琬使用。
十二月初……明琬盤算了一番日子,那時聞致還未在她面前現身。
換而言之,在聞致南下杭州之前,便已做好了定會將她帶回的準備。並且,他也的確做到了。
這麼多年過去,聞致已由隨時會爆發噴火的熔漿,變成了一座沉默的冰山,唯有執拗倔強的性子一點也沒有變,想要得到的東西便是拼命也會握在掌心,至於得到後能否懂得憐惜,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明琬看著滿屋全新的陳設物件,若說毫無動容,那必定是假的。
花廳外倒還是老樣子,鞦韆靜靜地垂著,木架上擺著數盆深綠的忍冬,藤蔓蔚然攀援,和她離去時沒有太大區別。但聽丁管事說,她當年種下的忍冬早已相繼死去,為此,聞致還傷神了許久,後來又從別處移植了一樣的栽上。
明琬聽這些小事之時,心底十分詫異,因為無論是青杏嘴中「發瘋」的聞致,還是丁管事所說「傷神」的聞致,都與明琬記憶中那人的性子相差甚遠。
正恍神間,府中來了不速之客。
身後忽的傳來一個清靈驕傲的女音,似是好奇般質問道:「你就是聞致那個離家多年的夫人?」
明琬下意識回身,看到了一個極為鮮妍貴氣的女子。
女子紅裙似火,烏髮半綰成髻,腰間掛著一卷絞金長鞭,柳眉鳳目,微抬著下頜打量人的樣子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明琬不認識她,聞府中也從未有過這般跋扈飛揚的女子。
明琬看了她身後一眼,見無人阻攔,便問道:「客人非是府中之人,又無拜帖,如何進來的?」
女子似笑非笑,挑著柳眉哼道:「聞致在求我祖父辦事,他們不敢攔我。」
這時,丁管事聞聲快步而來,目光在紅裙女子和明琬之間巡視一圈,這才朝明琬躬身道:「夫人,這位是鄱陽郡公家的嫡孫女,元樂鄉君。」
……原來是她。
丁管事看起來頗為緊張的樣子,又笑著朝蕭元樂介紹明琬:「鄉君,這是我家主母。夫人剛從外地歸來,舟車勞頓,不便見客,鄉君若不嫌棄府上粗茶淡飯,便請移步正廳休憩,首輔大人稍候便回來了……」
「少拿聞致來壓我,本鄉君根本就不怕他!」蕭元樂仗著貴客的身份揮退丁管事,自顧自邁上石階,圍著明琬轉了一圈,打量她道,「也就普普通通的樣子嘛,還以為是個什麼絕色大美人呢。」
這姑娘怕是被人慣壞了,說話如此隨行妄為。明琬怔了怔,而後接上話茬謙遜道:「似乎,讓鄉君失望了。」
「你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等眼界狹窄的婦人,消失了幾年又驟然回到長安,定是被聞致抓回的吧?」蕭元樂揣摩道。
見明琬露出疑惑的神情,蕭元樂又嗤地一聲,叉著腰說:「這般看著我作甚?早聽聞你與聞致性格不和,雖說明面上你是回蜀川為父守靈,但仔細想來,這個說法根本就是不攻自破。想想也是,聞致那種目中無人又生性冷血暴戾之人,怎會有正常女子甘心待在他身邊受虐嘛!你又不是傻子,定是逃跑不成又被他給捉了回來。」
明琬越發疑惑了,想了一番措辭,忍不住問道:「鄉君究竟何意?不妨直說。」
「我問你,你想不想離開聞致?」蕭元樂一副自來熟且蓄謀已久的樣子,左右四顧一番,鬼鬼祟祟問明琬。
離開?
明琬還不至於被一個剛見面的外人牽著鼻子走,遂不動聲色地彎了彎眉眼,反問道:「我與聞致相安無事,為何要跑?」
蕭元樂目光古怪地盯著她,眼裡的攛掇化作薄怒,重重哼了聲:「看來,是我看錯你了!你與那些被夫權馴化的女子,並無區別!」
蕭元樂滿臉「怒其不爭」,明琬覺得說不出的奇怪,好半晌才試探問:「鄉君不喜聞致?」
「喜歡?他?!呸呸!」蕭元樂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叉著腰來回走動,滿臉都是憤怒的緋紅,「便是全天下的男子都死絕了,我也不會看上他!都怪祖父在壽宴上亂開玩笑,弄得長安城風言四起,讓我蒙此大辱!」
她好像很厭惡聞致。
這可出乎明琬意料,她原以為蕭元樂是來示威的,但現在看來,更像是仇人。
「為何要幫我?」明琬是真的想不明白:把自己從聞致身邊弄走,對蕭元樂有何好處?
蕭元樂有一瞬短暫的靜默,而後扭頭,抱臂不甘道:「我就是見不得他得償所願的樣子!他這等靠踩踏他人屍骸上位的骯髒之輩,最好做一輩子孤家寡人才解氣!」
「鄉君言重。聞致確然性子冷傲,卻也並非如此不堪。」
明琬很好奇她到底與聞致有何深仇大恨,然而話還未問出口,便聽見一個冷沉的嗓音傳來:「鄉君不請自來,叨擾內子,意欲何為?」
這話相當不客氣,若蕭元樂是一隻貓,此時尾巴毛定是炸得如同掃帚。
庭院中,聞致穿著一襲緋紅繡仙鶴的官袍緩步而來,玉帶烏帽,玄色的披風垂下小腿。因其腿疾復發的緣故,不能長久站立,故而拄了一根刻有簡潔銘文的玉柄手杖,雙手交疊握在手杖上的樣子,有種渾然天成的貴氣,氣勢逼人。
蕭元樂不自覺後退了一步,手下意識搭在了腰間的鞭子上,卻仍梗著脖子道:「女眷聊天,與你何干?」
聞致眉頭皺起,這代表他已有動怒的前兆。
「鄉君是自行離去,還是一刻鐘後,郡公府的人親自來將你接回去?」他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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