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致的眼睛通紅,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好像明白了。在這股巨大的憤怒與屈辱中,他好像終於明白為何明琬會離他越來越遠、為何她不肯再回到過去了。
因為,過去根本就是插滿了尖刺的深淵。
五年前的那個秋日,就在侯府書房,李成意提醒他:「你若有真心喜歡之人,可得要謹言慎行,咱們這些刀尖上行走之人,最怕的就是暴露軟肋。」
那種步履維艱的時刻,他怎麼能承認自己有軟肋?
「想起來了麼?知道我是何感受了嗎,聞致?」明琬一邊反感以牙還牙的自己,一邊又不可抑制地覺得輕鬆,她終於走出了這一步,就像是拔出了心中橫亙已久的一根刺。
可她用拔出來的這根刺,狠狠扎回了聞致的心上。
她討厭如此卑劣的自己。
到此為止吧,別再糾纏下去了,她對自己說。
明琬定了定神,快步出了廂房的門。
剛出門平復心情,便聽見身後屋中一陣杯盞碎裂的哐當聲,繼而聞致夾雜在咳喘中的怒吼聲傳來:「花大壯,進來!」
佇立在門邊的小花一個哆嗦,知道聞致定是要找他算賬了。
進去領罰之前,小花攔住了一個勁兒往樓下走的明琬,歉意道:「嫂子,騙你前來是我的主意,與聞致無干,你別誤會他了!聞致的身體很糟糕,否則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怎麼可能有月餘的假期南下杭州?嫂子是知道他的脾氣的,他寧可躲在客舍中發黴發爛,也不願你見著他病重窘迫的模樣,總是將最冷硬堅強的一面示人,我就想著,若你見著他真實慘淡的樣子,說不定就心軟回長安了,卻不料好心辦壞事。嫂子,聞致他真的很……」
「行了小花,我知道了。」明琬打斷小花的話,眼中映著對街屋簷的上的殘雪。
她並不去評論聞致此番行徑的好與壞,調整心情,從藥箱中摸出一把藥條遞給小花:「這個每日藥灸一次,哪些穴位你都是知道的,讓他好好休養,別再作踐自己,以後,我不會再來了。」
「別!嫂子,他不是想作踐自己,他是沒有辦法。這五年他再如何改變,都不可能一次就變好,總是要慢慢磨合的,只求嫂子能給他一個機會。」小花一邊留意屋中的動靜,一邊低聲道,「沒有你,他真的會瘋。」
「沒有誰會離不開誰的,小花。」就像她當初離開聞致時那樣痛,現在不也能做到波瀾不驚了?
明琬想要的東西一直都很簡單,三個字便可解決,但聞致從來都不懂,所以,她寧可不要了。
聞致想要找回過往,而她卻要逃離過往,兩個背道而馳之人,怎麼能再次走到一起呢?
小年那天,章似白從太湖回來了,帶來了一張房契。
「是我姐夫的房舍,已經一年無人居住了,但風景不錯,交給你打理總比交給別人要放心些。」章似白催促她趕緊收拾家當細軟,雙臂枕在腦後道,「明日送你過去,我順道趕著去長安過年。」
明琬道了謝,花了半日收拾妥當,想著今日過節,便又打起精神帶小含玉出門買糖果。
誰知才推開院門,便見聞致的馬車停在在院門外。
明琬還以為經過客舍那事後,他早氣回長安了。
聞致遲緩且平穩地下了床,手中提著一個食盒,在看到明琬時有了些許溫度,啞聲道:「我買了你最愛吃的糕點。」
明琬一眼就看到了他髻上簪著的木簪,古樸熟悉的紋路,簪尖都被磨得光滑圓潤了,應是時常佩戴的緣故。
他開啟了食盒,誘人的奶香撲面而來,皆是明琬曾經最愛吃的各色奶糕和金蕊荷花酥。
明琬還未有反應,穿著兔絨短襖的小含玉卻是看直了眼,又怕明琬氣她貪吃,便故意調開視線,將臉埋入明琬頸項,奶聲道:「孃親,我不餓的。」
簡直是欲蓋彌彰。
明琬沒有接他的東西,只蹙眉問道:「聞大人拋下國事待在杭州,朝廷不管麼?」
「朝中之事皆已提前安排妥當,連帶著春節休沐,聖上準了月餘病假。」聞致看到了院中堆砌的箱篋,猜到她又要走了,心中沒由來慌亂痛楚,深沉道,「未能齊家,又如何平天下?明琬,我想與你好好談談。」
第一次,他不再是強勢地索取,不再是冷聲詰問,而是真真切切地乞求。
今日過節,明晚不想連這點樂趣也失去,便婉拒道:「今日有事,改日再談。」
她與聞致擦身而過,卻被他喚住。
「明琬,我……」聞致說了句什麼,寒風襲來,吹動兩人衣袂翩躚,竹葉婆娑作響。
那應該是很重要的一句話,可明琬沒聽清,她只來得及在回首時看到了聞致漂亮而潮紅的眼尾,像只被人遺棄的,墜入絕境的困獸。
作者「布丁琉璃」的其他小說
《不馴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