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章似白還在問她,聞致究竟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錯事,才讓她一逃五年?
她說,沒有什麼不可饒恕的錯事,他只是不喜歡她而已。
這話是真的。他只是在腿疾久久沒有起色,最焦躁暴戾的那段時日里,會冷聲讓所有試圖靠近他的人滾出去,包括揹著藥箱進門的明琬;
他只是在最忙碌的時候,會將一腔熱忱的她視作空氣;他只是在和李成意在書房談論起明琬時,很是漠然地說:「談不上喜歡,不過是太后送過來的,就暫且養在身邊當個消遣。若放在從前,我是最厭她這種自恃熱情,實則投機取巧之人。」
這是明琬埋在心中沒有說出口的秘密,聞致以為她不知道,以為她說要回蜀川去只是在一時興起的矯情……如果可以,她情願那天沒有陰差陽錯地路過書房,情願沒有聽到聞致這番能使她心臟凍結炸裂的真心話。
她記得當年自己落荒而逃的樣子,還在拐角處撞到了小花。大概是真的同情她,又或許是看在青杏的份上,自那以後,小花一直試圖安慰她。
聞致從未做過什麼一招致命的錯事,他只是用鈍刀慢慢割著,用冰水一點點潑下,直至心灰意冷,再添上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初離開長安時,明琬既是要尋求一個喘息之機,亦是想激起聞致站起的決心,所以才定了三年的期限。可等到三年已過,她在蘇杭小有名氣,聞致也逆風而起,她卻沒有勇氣再回到長安……
明琬不想再追究誰錯誰對,對錯誰都有。她只是忽然想明白了:若是回去只是重新套上枷鎖,重複過往的生活與痛苦,又為何非回去不可呢?
明琬不知道這晚,聞致在馬車中等了多久。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起之時,竹徑的雪地上有一塊乾淨的空地,兩道深深的車轍印延伸至望不到盡頭的遠方。
自那以後,聞致有好幾天都沒出現。
明琬想著,他的耐心也差不多到了盡頭,身為一朝首輔,自是沒有太多時間留在杭州同她拉扯。而今日,明琬在萬仁堂坐完最後一天診,便要結算工錢搬去新的住處。
南方溼冷,雪化時更是寒氣透骨,這種糟糕的天氣出門之人少之又少。
明琬正對著一尊銅人教藥生們認穴針灸,便見門簾被掀開,一道熟悉的身影閃了進來,站在一旁小聲喚道:「嫂子!」
明琬抬頭,還是有些不適應小花沒戴面具的樣子。
他的身形和嗓音都和五年前沒有太大區別,依舊少年氣十足,露出的臉龐精緻卻不顯得女氣,貓兒眼乾淨伶俐,但左眉處的一道小疤又給他添了幾分少年痞氣。明琬從未想過他沒戴面具的臉是這般討喜,難怪當初會讓青杏一眼就紅了臉。
今天是小花一個人前來,明琬在他身後望了幾眼,沒看到聞致,倒鬆了口氣。
「面具呢?」她指了指自己的臉,示意小花。
「那個,杏兒說醜,便不戴了。」說罷,小花換了嚴肅的臉龐,有些焦急道,「嫂子,你快隨我去客舍一趟吧,聞致病得不行了!」
去客舍的路上,明琬一直在想,前幾日聞致還好好的,為何突然就病得不行了?
聞致並未住官驛,而是住在對街的客舍,明琬上了客舍三樓才發現,臨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她坐診的萬仁堂。
趁著明琬怔愣的間隙,小花敲了敲房門,喚道:「大人!」
屋中傳來聞致低啞淡漠的嗓音:「進。」
還能說話,看來並非病入膏肓。等到明琬後知後覺地察覺自己大概被騙了時,小花已推開門,將她拉進去後,又飛速地關上了門。
聞致正坐在窗邊寫著什麼,抬眼看到明琬,明顯一怔,眼中的複雜與詫異不像是作假。
大概是小花自作主張,將她哄來此處。
明琬揹著藥箱,既生氣又尷尬,在聞致開口前搶聲道:「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既然聞大人並無抱恙之處,我便走了……」
「等等,明琬!」聞致急切地起身,帶動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明琬剛觸到門扇,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跪地聲,聽在耳中,驀地揪疼。
她下意識回首,只見聞致無力地跪倒在地,一手扶著椅凳,繃著臉微微發顫,試圖站起。
他的狀態真的很不對勁。
明琬顧不得許多,忙擱下藥箱去攙扶他,蹙眉道:「你怎麼了?」
聞致垂著眼,冷白的俊臉微微發紅,抬手示意明琬不要靠近,咬牙急促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一如既往地固執高傲,不屑於他人的垂憐。
明琬看著他花了一盞茶的時間,一點一點,自己扶著桌椅站起,而後挺直背脊,整理衣袖,又是那個年輕威嚴的聞首輔,完美得無懈可擊。
當然,若是忽略他額上密集的冷汗,和那急促不穩的呼吸。
聞致的腿不能久站。
思及此,明琬自顧自坐下,仰首對眼波深沉的聞致道:「聞大人可否坐下說話?總抬頭看你,脖子疼。」
聞致這才緩緩在椅中落座,明琬發現他屈膝之時,眉頭皺得厲害。
「腿疾犯了?」明琬在他的注視下無從遁形,只好尋了個話題,「怎會突然惡化得如此厲害?」
聞致抿著唇,道:「並非大事。」
明琬最是不喜他這副什麼都不說的樣子,登時心中倦怠,起身道:「既是不說,我便走了。」
腕上一緊,聞致迫切地拉住她。
「不要走。」他淡色的唇幾番抿動,看了明琬許久,方低沉難堪道:「那晚在雪中待了一夜,回來後……便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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