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變心

章似白瞪直了眼,「他是我爹的上官。」

大概是被聞致的身份驚到了,章似白一副受到衝擊的神情,絮絮叨叨道:「皇上是老糊塗了麼,怎麼讓這麼個小白臉做了首輔?等等,張大夫你怎麼惹上他的?我看他對你的態度很複雜,也不全然是尋仇的樣子,究竟做了什麼天理難容之事,讓你不顧一切要逃離?」

朝堂中爭權奪勢之事,明琬並不懂,她只是想讓聞致站起來而已,卻不料聞致不僅站起來了,還一步一步走到了最高處。這樣的聞致巍峨如山,令她無法直視。

「我認識他時,他還不是如今的樣子,也並未做什麼罪無可恕之事……」明琬思及過往,心中悵然片刻,淡然笑道,「他只是,沒那麼喜歡我而已。」

「娶了你,又不想盡愛妻敬妻之責,這還不過分?」

見到明琬訝然抬眸的神情,章似白揮揮手道,「別這樣看我,你們之間那種因愛生恨的纏綿氣氛,便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你與他是何關係吧!只是他既有負於你,方才你為何要向他解釋我和含玉的關係?就讓他誤解下去,恨而不得,豈非更解氣?」

章似白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給出評論道:「他不過吐了一口血,你便於心不忍了,我倒覺得,張大夫根本就是對他舊情難忘。」

章似白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不拘禮法,關鍵時刻倒是挺細心的,聽了他這番解讀,明琬很是反思了片刻。

而後,她輕輕搖了搖頭,否定道:「不是的,四百。我之所以告訴他含玉的身世,不是因為我還對他心存幻想或是企圖再續前緣,只是我體會過那種明明兩人間有誤會,一方卻將心裡話死憋著不肯說是怎樣難受的滋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罷了。」

今日相見,聞致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明琬以為憑他驕傲的性子,定是不會再來糾纏了。

但她沒有想到,第二日,聞致便再次出現在了她面前。

明琬照例在萬仁堂中坐診,趁著午時人少,她哄了小含玉在簾後的小榻上午睡,又向掌櫃說明了年後會搬離杭州之事,這才抻著懶腰回到堂中。

然後發現桌旁站著一條熟悉的身影,內斂華貴的氣質與周遭半舊的桌椅格格不入。

明琬抻腰的動作一頓,喚道:「聞……大人?」

聞致回過身,面色平靜,眼波深沉,彷彿昨日的不歡而散並未影響他分毫,只是眼下多了些許淡淡的疲青色,觀之越發清冷深邃。

「我……來取藥。」他望著她,頓了頓,才勉強將話補充完整。

他彷彿一夜之間卸下了所有的尖刺和戾氣,柔軟平靜得不像話。

明琬沒有拆穿他這個拙劣的藉口,道:「抓藥在藥櫃處,將方子遞過去,會有藥生替你配好。我這隻看診。」

「那,我便看診。」聞致立刻補充。

聞言,明琬有些摸不準他到底想做什麼,也不想去猜,十五六歲時猜得夠多了,她如今只想輕鬆些過日子。

她按捺住心中湧起的古怪與不安,走至長桌後坐好,整理好桌上的紙張硯臺,搓了搓指尖道:「聞大人,我這兒只診婦人稚童,亦或是針灸辨藥,你若貴體有恙,還請移步隔壁劉大夫處。」

劉大夫認出了聞致,忙惶惶然起身,朝聞致作揖問好。

聞致沒有理會殷勤的劉大夫,只望著明琬搓紅的指尖,輕聲道:「冷?」

明琬慢慢放下搓熱的手指,正不知該如何回答,便見一行人抬著一個腹痛不已的婦人匆匆而來,雜亂焦急道:「張大夫,你快來瞧瞧她!」

明琬收斂心神,顧不得理會聞致,忙指揮人將婦人抬入隔間中,布簾垂下,隔絕了聞致深沉寂寥的目光。

婦人雜食後腹痛,冷汗不已,脈象弦滑,腹部觸碰不得,必是腸癰之症。明琬施了針,又開了大黃牡丹皮湯配芍藥甘草,湯藥熬好時,婦人已近昏厥,牙關咬緊不能吞嚥,好不容易撬開牙齒灌了一碗湯藥,婦人才慢慢緩和些許。

折騰完已是黃昏,明琬捶了捶痠痛的腰坐在凳上休憩,目光一瞥,便見屋內一角燃著兩個炭盆。

萬仁堂拮据,冬日再冷都不肯燃炭,今天卻是大方無比,一次就為她燃了兩個炭盆。

明琬心中疑惑,喚來藥童詢問,藥童答道:「是外頭一位年輕的貴客出錢拜託掌櫃,特意為張大夫您燃的炭盆。」

年輕的貴客……

莫不是聞致?

但堂中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藥生在整理櫃檯,並不見聞致的身影。

明琬看了眼外頭的天色,陰沉沉的,似有風雪。她不敢多留,叮囑了婦人家屬注意事宜,便揹著藥箱,牽著小含玉的手出了門。

才走了半條街,便大風捲著零星的沙雪窸窣落下,且有越落越大之勢。

大風天不好打傘,又怕雪地路滑跌著小孩兒,明琬索性抱起明含玉,站到街邊屋簷下避雪。

她輕輕撫去小含玉髮髻上的雪粒,搓了搓她軟糯的臉頰,溫聲道:「冷不冷呀?」

「玉兒不冷。」明含玉也學著明琬的模樣,小手熱熱的,搓了搓明琬的臉頰。

一輛馬車駛來,緩緩在街邊停下。

明琬見這馬車停著不走,怕擋著別人的路,便牽起小含玉往旁邊挪了挪,直到簾子被挑開,聞致的聲音穩穩從車中傳來:「今夜有雪,行走不便,我送你們。」

明琬以為他受不了冷落早走了,猝然聽到聲音,嚇了一跳。

她轉身一看,只見碎雪迷濛,聞致裹著一襲鴉色的狐裘,烏髮自耳後光滑垂下,面若霜雪,清冷如玉,彷彿與五年前那個孤寂的少年重合,驚豔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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