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琬遣散了明宅的下人,告別了生活了十六年的宅邸,冷靜得近乎反常,這令聞致有些擔憂。
但不管怎樣,只要她在身邊就好。
明承遠去世了,明琬在長安舉目無親,便能永遠留在他身邊了……聞致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直到有一天午後,他從宮中回來,看見明琬坐在花廳的鞦韆上,略帶稚嫩的臉彷彿一夜之間沉靜了許多,手握著鞦韆繩,輕而認真地告訴他:「聞致,我想帶我爹回家。」
明承遠生前立下了遺願,要求火化,不願屍骨在黑暗的地底忍受腐蟲啃噬之苦。
聞致隱隱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只是固執地不肯承認、不願面對,避重就輕道:「我讓人送你回明宅。」
明琬足尖一點,停下了鞦韆,與花廳外的聞致對視。
她道:「不是明宅,我要回蜀川故里,為阿爹立冢。」
深秋的枯葉打著旋落下,雲翳蔽日,短暫的詫異過後,聞致臉上的氣定神閒漸漸消沉。他繃直了身子,問:「你說什麼?」
明琬道:「回蜀川故里,為先父守靈。承先父之遺志,完善藥經,立志著言。」
聞致幾乎是字眼磨成刀從嘴裡吐出:「去多久?」
明琬攥緊了鞦韆繩,想了片刻,誠然道:「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問題太多了,不管是我還是你。或許,彼此之間都需要時間冷靜。」
聞致顯然曲解了她這番話的意思,若是雙腿正常時,他必定氣得從椅子上站起來,將她狠狠逼在牆角質問。
但他站不起來。他只能握緊袖中的雙拳,用憤怒掩飾慌亂,色厲內荏道:「你要和離?想都別想!」
明琬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額頭抵在鞦韆繩上,側首道:「你看,我只是沒有定下歸期,你便如此生氣,當初我被你圈在府中遙遙無期的時候,你可曾想過我是何感受?我不怕等待,但我怕永無期限的等待……」
聞致張了張嘴,復又閉上,涼薄的唇壓成倔強的一條線。
他沒法解釋,他給不了期限。
他是個站不起來的、失去承爵資格的殘廢,而他的敵人強大狡詐,有著全長安城最堅硬的防備和鎧甲。這條路太長、太艱辛,連他自己都看不到復仇之路的盡頭在哪……
他固執地將明琬圈在身邊,因為那是他唯一可以取暖的地方了。保護是真的,佔有慾也是真的,或許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複雜情愫,只是他忽略了,明琬並非死物,怎麼可能像一塊石頭一樣被他圈在府中五年、甚至十年?
或許有更好的辦法,但是他拒絕。
所有見不到明琬的方法,都不是最好的方法。
心潮翻湧不息,聞致的眼中也像是醞釀著風暴,青筋隱現的手推著輪椅向前,沉重道:「明琬,你想清楚!離了我你還能去哪?」
明琬的心驟然一疼,這世上最愛她的阿爹已經去世了,她成了無家可歸之人。
她垂下眼,顫抖的睫毛顯出憂傷的樣子,輕聲道:「我有手有腳會醫術,良醫無論在何處都是千金難求,為何離不開你?真正離不開別人的,是你才對吧。」
聞致驟然一窒。
他繃緊了下巴,幽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明琬,彷彿這樣就能讓她妥協。他道:「你見到了李緒的腰牌,離了府,他會殺你。」
不可否認,這是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她也一直是這樣相信的。
「聞致,你知道麼?關在侯府中的那四個月,我一直覺得哪裡有問題,只是不曾細想過,直到阿爹去世,我跪在靈堂中,忽然就明白了……」
明琬眼睛溼潤,望著輪椅上氣勢凌寒的聞致道:「若李緒因為腰牌之事要殺我,那也應該趕在我從太醫署回侯府的路上殺我,因為一旦我和你見面,將腰牌之事告知了你,他再動手便毫無意義了。你該知曉的皆已知曉,他又何必多此一舉?」
見到聞致面上細微的情緒變化,明琬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退一萬步說,李緒想要利用我要挾你,所以你才擔心他會對我下手,那你全然可以將我秘密送去一個遙遠且安全的地方,逃離是非之地,豈非比在長安李緒的眼皮上苟且偷生要更安全?李緒那樣的人,排兵佈陣皆是用在刀刃上,他或許對我起過殺念,但絕不會在我身上浪費絲毫多餘的經歷。」
明琬深吸一口氣,道:「更何況,我很清楚世子的智謀,你若想將我藏得遠遠的,李緒必定找不到……可是你沒有,依然固執地將我圈在身邊,究竟為何呢?」
明琬等了這個答案快半年,她想,今日是她最後一次詢問了。
但聞致只是看著她,眸中幾度變化,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沒有別的女人。」
他以為這就是「愛」,但其實不是。
那天過後,聞致又派人時刻守著明琬,彷彿一眨眼她就會不見似的。明琬並不像之前那樣抗拒,每日平靜地呆在自己房中寫著什麼。
小花曾對她說:「世子也並非生來就是這樣的,他以前也曾是跋扈飛揚的少年,耀眼得不像話,經歷了冷漠過後,才學會了冷漠。嫂子,你經歷過出門買菜都不敢,一人一口口水就能將宣平侯府淹沒的局面麼?因為辯解無用,所以選擇了緘默。」
他告訴明琬:「自雁回山歸來後,世子不再輕易相信他人,總是將心思埋得很深,你是他這兩年來唯一的溫暖,若他表露出來有那麼一點喜歡你,哪怕只是一點點……那也是他用了比常人更多的勇氣才展現出來的。」
明琬相信小花說的是真的,只是她受夠這種什麼事都要小花或是丁管事轉告的日子了。
阿孃還活著時曾說,若一個人真心愛你,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明琬感受不到聞致,她覺得她離他很遙遠,怎麼都追不上。
「為了溫暖他,我要被燒成灰燼了。」明琬這樣回答小花。
十月,明琬與聞致成婚一年,這一年裡發生了太多太多。
這日卯正,明琬去了一趟廚房,給下人們送了粥水,然後熬了藥,去往聞致的房間。
聞致剛下榻,正在穿衣,見到她到來頗有些訝異,但僅是片刻,他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讓小花先出去。
明琬將藥湯擱在案几上,看著聞致一點點將衣裳穿戴齊整。
他沒有任何懷疑,推著輪椅上前,動作自然地喝了藥,一如當時治腿之初。
明琬忽然問道:「聞致,你以前親我,是不是想要個孩子?但我親你,不是因為孩子。」
聞致怔住,抬眼看她。
明琬垂著眼,而後深吸一口氣,逆著窗外金色的晨曦走到聞致面前,沒有任何徵兆地俯身,第一次主動吻住了他柔軟的薄唇。
聞致睜大鳳眼,連呼吸都滯住了。
明琬閉著的眼睫輕顫,但很快,聞致反應過來,攬住她的腰反客為主,將她拽到跌坐在自己腿上,吻得兇狠而纏綿。
明琬將心中最後一點愛意都燒給他,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做個告別。
沒多久,聞致發現了明琬的不對勁。
她在顫抖。
聞致從烈焰般的情潮中回過神來,按捺住燥熱,眸子中蘊著一片深沉,像是望到她心底般,輕輕推開她道:「明琬,你不對勁。」
明琬一怔,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
聞致皺眉:「你到底怎麼了?」
晨曦中,明琬豔色的唇極度張合,過了許久,她眼圈紅紅,笑道:「聞致,我要走了。」
她說:「去一個你和李緒都找不到的地方,完成阿爹的遺志,也還彼此自由。我終究還是不願成為你的軟肋,也不想你成為我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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