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快去看看世子吧!」小花懇求。
路過的青杏啐他,憤憤不平道:「呸!你家世子心情不好,還讓我家小姐過去受氣,你究竟安的什麼心?」
小花遭受了聞致和青杏的雙重打擊,失魂落魄地走了。
明琬還是去了暖閣。
聞致的腿已經耽擱了一年,既然已經開始漫長的治療,就不能鬆懈分毫,否則極易前功盡棄。
熟悉的房間,聞致坐在藤編的輪椅上,長髮如墨,簪著她送的木簪,背對著她坐在案几邊的三尺暖光中,望著窗外融融的春色出神。
見到她進門,他一怔,隨即裝作不稀罕的樣子,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為何不讓小花幫忙?該教的,我都教會他了,不會比我差。」頓了頓,明琬難為情道,「而且,有些穴位,他比我方便。」
不知是否錯覺,她總覺得聞致聽完這句話後,面色更陰沉了些。
明琬無奈道:「到底是哪裡不如世子的意?你在彆扭些什麼?」
「在彆扭的,應該是你。」聞致轉動輪椅,與她面對面,明明坐在輪椅上,氣勢卻壓得站著的明琬喘不過氣來。
明琬不可否認自己在逃避,在問題沒有得到明確答案之前,她不知該如何面對聞致。
聞致望著她,逼著她先開口。
「我在想,我們算是夫妻,還是醫患?」明琬踟躕著說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擾,眼睛望著他,讓人想起林間溫順的小鹿。
聞致道:「不一樣麼?有必要分得如此明白?」
「不一樣!」明琬皺著眉,清楚道,「你可曾發現我們之間有問題,聞致?是夫妻,卻不像夫妻,我很困擾,我看不明白,不知道該怎麼走下去。」
聞致沉默了很久,隨即恢復了清冷從容的模樣,道:「就因為我親了你,你便如此介懷?當初你應下婚約時,不曾想過嫁為人妻後要面臨什麼?便是相夫教子、綿延子嗣,又有何不對?」
明琬的臉騰得燒了起來,試圖讓他明白自己介意的真正是什麼,道:「可新婚那夜,你明明不是這樣說的!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情不自禁,還是在捉弄我!」
「你是傻子麼!」聞致忍無可忍地低喝,一副「你哪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念頭」的神情。
明明欺負人的是他,委屈生氣的也是他。明琬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庸人自擾的大傻蛋,竟奢求聞致的溫存。
他這樣冷硬固執的人,永遠不會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不是天下所有人都像你這般聰慧,無論多難的謎只需一眼就能看穿。我是傻,可也比你自作聰明要好得多。」見聞致神情冷硬,明琬挫敗道,「算了,我會把那天的事全都忘了,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聞致身形一僵。
「過來。」他命令明琬。
明琬站著沒動。她打定主意,不要再被聞致牽著鼻子捉弄了……
「我不知道你會如此介意。」半晌,聞致捏了捏眉心,露出疲乏的樣子。
「以後還是你來針灸,不許逃,我……不碰你了。」
聞致言出必行,果真不再「戲弄」她,如此相安無事,到了三月下旬,聞致開始在明琬的建議下,嘗試扶著長桌站立。
這麼大一項任務,明琬沒法獨立完成,便讓小花幫忙攙扶。當聞致勾著小花的肩膀,費力一寸寸從輪椅上「站起」時,明琬緊張得閉了呼吸。
他咬著牙,臂上的肌肉從衣衫下隆起,彷彿在和一個看不見的強敵做鬥爭。從輪椅轉移到長桌邊的短短三尺距離,他愣是紅了脖子,滿額的熱汗。
明琬過去搭了一把手,讓聞致試著慢慢鬆開小花,用手扶穩固定好的長桌,藉助用自己的力量站立,哪怕只是一瞬。
但她高估了聞致的情況。
小花剛鬆開聞致,聞致便雙腿一軟,無法控制地下滑,好在小花眼疾手快地撈了他一把,這才免於受傷。
「沒事的,不要急,找到感覺慢慢來……」明琬擔憂地望著聞致蒼白的面色。
聞致鼻尖掛著汗,攀住桌沿的指節發白,青筋突起,但他依然固執決然地努力挺直背脊,吃力道:「松……開……」
小花一眼鬆開,幾乎同時,失去借力的聞致朝一邊倒去。
明琬什麼也來不及想,情急之中下意識伸手去摟他,卻反被他沉重的身子撞得後仰,朝後跌去,後腦勺正巧撞在堅硬的桌角邊緣上。
明琬只覺腦中「嗡」地一聲,像是炸開悶雷,震得她眼前一黑。
她感覺自己昏厥了一瞬,等到能察覺到腦後蝕骨的鈍痛時,她已躺在了地上。
聞致狼狽地趴在她身邊,頭髮散了,衣衫也亂了,儼然沒了昔日冷傲貴公子的模樣。他用冰冷的手指輕拍著她的臉,不住叫喚她的名字,眸底一片猩紅之色……
明琬有點想吐,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大概傷到了腦子,平日就被聞致嫌傻了,這下怕是會傻得更厲害。
屋內亂糟糟一片,聞致抬臂擋開試圖攙扶他的小花,紅著眼厲聲道:「先把她扶起來!」
這樣的聞致真是可怕,連帶著小花也遭殃。明琬動了動手指,很想讓聞致冷靜點,但她說不出話來。
明琬受傷了,腦後很大一個包,在榻上躺了三日。
自那以後,不知為何,聞致突然開始避著她。明琬擔心他的雙腿恢復情況,幾次要陪他練習站立,皆被擋在門外。
「你太弱了,留下來也只是礙事。」聞致平靜道,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明琬試圖和他講道理:「我是大夫,我得時刻了解你的情況,調整藥方和策略。」
事實證明,聞致並無道理可言。他語氣強硬:「每日情況,我會讓小花轉告你。除了問診和針灸所需,你不必再來此。」
說罷,他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
明琬看著暖閣四處緊閉的門窗,登時氣結。
好在小花每日都盡職盡責地傳遞聞致‘閉關’之進展,順便充當轉舌的身份。
小花這樣同她解釋:「世子就是放不下骨子裡的驕傲,覺得無力跌倒的樣子太過難看,不願讓別人看到他這副窘態……尤其是,他在乎的人。」
說到「他在乎的人」時,小花帶笑的視線一直落在明琬身上,暗示得很明顯。
明琬一邊懷疑小花這番解讀的可信度,一邊又忍不住信服雀躍。偶爾她想著,若是聞致也有那麼一點喜歡她,那就這樣扶持著過一輩子也很不錯。
一輩子,是一個少女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誠意了。
自那以後,聞致白天閉門練習,明琬則會在晚上去給他敷藥按摩,緩解一天的疲憊。她對聞致的雙腿抱有盲目的樂觀,每當他多一根腳指頭能動,腿部多一分力度,她都能高興很久,用輕快的語調道:「聞致你看,你正在慢慢好轉呢!」
但聞致似乎越來越沉默。
從一月份折騰到暮春,整整一個季度,他依舊不能借助長桌或柺杖自行站立,雙腿彷彿兩截死木般不聽使喚,一觸即地面就發軟,又因被無數大夫斷定「此生都不會恢復如初」,他心中難免焦躁沉鬱,眉間戾氣更甚。
那些細微得幾乎可以忽視的「好轉徵兆」離站起來,還遠遠不夠。
他越是急功近利想證明自己,便越是難以突破,到了最後,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堅持下去究竟還有何意義。
四月初,小花淋著雨水從外地趕來,給聞致帶來了一封密信。
自那以後,聞致開始帶著小花頻繁外出。
他待在侯府中的日子越來越少,回來得越來越晚,也越來越疲乏。即便夜裡歸來,匆匆扒兩口飯菜後他便又回了自己房中,府中通宵亮著燈火,有各色人員藉著夜色的掩護來去匆匆,不知在折騰些什麼。
明琬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和聞致說上一句話了,有時她守著一盞殘燭直到天明,會突然覺得這偌大的侯府,竟空蕩得令人害怕。
有一次,她半夜將青杏搖醒,問她:「你說一個男子對你忽冷忽熱,突然又不理你了,早出晚歸不著家,這是什麼原因呢?」
青杏睡得迷迷瞪瞪的,蹭了蹭嘴角的口水,囈語道:「大概是……變心啦。」
明琬氣得一掌拍在青杏的額頭上。
又一頁,月上中天,窗外的桃花早謝了,只餘濃濃一片樹影。
明琬去給聞致按摩敷藥,捏穴捏到一半,竟發現他累得睡著了,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圈深重的陰影。
他的睡顏安靜而柔軟,全然不似醒著時鋒利,有著令人心動的清俊。
明琬情不自禁放輕了力度,卻不經意間瞥見他腳踝上有斑駁的淤青。
明琬暗自一驚,輕輕撩上他的褻褲,只見整條小腿上都佈滿了青紫的傷痕,膝蓋以上怕是更多,全是撞擊或是擦傷。
明琬看得心底酸澀,數日來看不見他人影的失落彷彿也都有了原諒的理由。
在她推上褲腿的那一瞬,聞致就醒了,挺身捉住她的腕子,皺眉道:「別亂碰。」
「這些傷是怎麼回事?」明琬問,「還有,你這些日子在忙什麼?」
聞致依舊捉著她的腕子,力度很輕,像是在尋求一個依託般,低聲道:「不用你管。」
明琬手上動作一頓,而後用力捏了捏他的小腿,見他憤然抬眼,這才解氣道:「我知你們這等高門大戶,必定有自己的正事要忙,誰也沒法子圍著一個人生活,但是聞致,你知道我們之間有多久沒說過話了麼?」
聞致大概覺得她這番話著實多餘,涼薄的唇下壓,說:「我們現在就在說話。」
「你也不讓我陪你恢復。」
「但你給的藥和訓練方法,我都有照做。」
「……」明琬簡直無言以對,將手從他掌心抽離道,「你永遠都如此,活在自己的天地中,一意孤行冷心冷肺,從不回頭,從不在乎別人的感受。你每日早出晚歸到底在盤算著什麼呢?我什麼也做不了,也不知你的腿恢復到了什麼地步,這一切都讓我覺得無趣至極。」
聞致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深邃漂亮,不帶表情的時候有些冷,但只要暈開些許淺淡的笑意,便足以令人驚豔。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微微抬起下頜道:「明琬,你此刻的樣子真像……」
真像什麼?他適時住了嘴,但明琬能猜到他未說完的話。
「真像一個獨守空閨的怨婦?」明琬簡直懶得同他生氣,只將銀針一根根收好,輕聲說,「誰知道呢?指不定哪天我累了,也就釋懷了。」
聞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安靜地看著明琬,許久問:「你在生氣,為何?」
明琬一怔。
片刻,她的眼睛重新變得明朗起來,似是孤注一擲,十分認真地對聞致說:「明天酉時,我會設宴等你回來用晚膳,你若如期赴約,我便告訴你為什麼。」
明天,是明琬十六歲的生辰。
聞致眼中掠過掙扎之色,轉眼湮於平靜,冷傲道:「好。」
第二天,碧空如洗,澄澈若湖,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為了給明琬慶賀生辰,丁管事早早地就讓膳房準備,說是辦一場盛大的家宴,留給世子和少夫人一段難以忘懷的溫馨回憶。
明琬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梳洗打扮,換上一襲翡翠色的夏裳,烏髮綰成小髻,甚至還在芍藥的慫恿下抹了些許淺淡的胭脂,白嫩的臉龐頓時嬌豔了起來,如初桃綻放。
入了廳堂,丁管事正好拿著一疊大紅的賀帖走來,請示道:「夫人,各家送來的生辰賀帖都在這兒,您可要看看?」
明琬滿心都等候聞致歸來攤牌的緊張和期待,哪裡還有心思回帖?便道:「丁叔幫忙回了罷。」
「好。」丁管事含笑應允。
「丁叔。」明琬又喚住他,不放心地問道,「今晚是我的生辰宴,早上您同世子說了麼?」
丁管事道:「世子一起床我便告知了的,少夫人且放心。」
明琬這才將一顆心放回肚裡。
等待的時辰格外漫長,明琬在廳中,看著夕陽從庭院的屋脊後下沉,收攏最後一絲餘暉,胭脂色的天空逐漸被黛藍的夜色侵襲。
酉時到了,院中亮起了豔麗的紅燈籠,廳內燈火通明,侍婢僕役們捧著各色精美的菜餚魚貫而入,滿桌的美酒珍饈,中間擺著壽桃包子和一大碗長壽麵,只待男主人的歸來。
明琬從暮色四合等到月上中天,門庭依舊空蕩蕩的,聞致沒有歸來。
月影西斜,聞致依舊沒有歸來。
明琬安靜地坐著,心裡的小雀躍成功掐滅,如同桌上那碗長壽麵一般,亂糟糟粘成沉重的一團,凝結著厚重的油花。
她撐著下巴獨自面對滿桌涼透的美饌,睫毛像是承受不住燈火的光芒般撲簌抖動。
一旁的丁管事於心不忍,慚愧道:「定是早上我聲音太小,世子沒聽清,耽擱了晚宴。要不,少夫人先吃吧?我讓下人再將菜熱一熱……」
「不必了,丁叔。」明琬勉強笑笑,抬手拭去嘴上的胭脂膏,帶起一片的擦紅,溫聲道,「我不餓,先去睡啦。」
……
聞致回到府上時,已是近三更天。
他面色不太好,浸潤在夜色中尤顯冷冽,身後跟著十來個沉默的侍衛。他似是累極,撐著頭冷聲吩咐小花:「他那邊察覺到了動靜,勢必反擊,這幾日多加派人手守著府上。」
小花嫌惡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血珠子亂飛,單手推著輪椅道:「屬下明白。」
待進了中庭,聞致才發現廳中燈火輝煌,大圓桌上擺滿了酒肉美食,不由一愣。
「哎喲世子爺,您可算回來了!」丁管事如見救星,擦著汗小跑過來,愁眉苦臉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您給忘了嗎?」
今天是……
「嫂子的生辰!」小花也才想起,頓時‘啊啊啊’抓狂道,「忙著對付外邊那群瘋狗,竟然給忘了!」
聞致眉間的戾氣消融,竟流露出些許茫然之色,望著燭火闌珊的廳堂中,低聲道:「她呢?」
「少夫人足足等了一天,晚膳又等了兩個時辰,後來什麼都沒吃就回房歇息了。」丁管事回想起明琬那個故作堅強的靦腆笑容,只覺得比哭還招人疼,嘆道,「世子爺快去哄哄夫人吧!」
話音未落,聞致已用力推著輪椅,徑直朝廂房行去。
廂房中還亮著燈,他示意守門的侍婢不要出聲,而後輕輕叩了叩門。
裡面久久沒有回應,片刻,燈滅了,凝成一片深沉的黑。
黑夜像是一道巨大的屏障,但橫亙在二人間的,並不只有黑暗。
聞致一向信奉行動比言語重要,僅是片刻的沉默,他直接推開門,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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