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侍藥

還未進門,便已聽到丁管事刻意放低的聲音,焦慮道:「世子,總不吃藥可不行啊!便是侯爺和老夫人在天之靈,也不願見你這般……」

一陣沉默。

聞致不知道說了什麼,丁管事絮叨著,憂愁道,「世子又不讓別的小廝們貼身跟隨,若再出個什麼三長兩短,我該如何向大小姐交代?唉,要是小花在就好了。」

這是明琬第二次聽到「小花」的名字,越發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讓丁管事這般放心。

明琬禮節性地叩了叩門,在屋內之人抬眼望過來時,緩步邁了進去。

聞致的房間空曠而冷清,沒有裝飾刀劍,只有成排的書架和壁上掛著的一幅《烈駒圖》。

那副《烈駒圖》想必是聞致親筆所繪,馬頭高昂,目光炯然凌厲,濃墨揮就的鬃毛逆風狂舞,馬背至馬尾一氣呵成,線條粗獷極具力量美,彷彿下一刻就要掙脫枷鎖乘風奔去……

可它沒有腳,本應該畫四蹄騰空馳騁的地方,只塗著一大片烏雲般渺茫的墨漬。

「少夫人,您來得正好。」丁管事如蒙大赦,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藥湯上前道,「您快勸勸世子吧,好歹將這碗藥喝了,可別再落下病根。」

明琬接過藥碗,輕聲道:「丁叔,你去忙別的事吧。」

「哎,好。我去藕池邊看看,再讓廚房燉些好吃的送來。」丁叔看了窗邊沉默靜坐的聞致一眼,悄聲掩門退去。

門一關,屋內變得悄靜無比,唯有窗邊一束暖陽鋪展,點綴成唯一的亮色。

明琬走到聞致身邊站定,嚥了咽嗓子,輕聲問:「為何不喝藥?」

「沒病。」聞致的視線落在書卷上,沒有抬頭。

那書密密麻麻都是小字,一看就十分高深晦澀。明琬耐著性子勸道:「風寒入體並非立即有表症,而是會潛伏體內。你身子異於常人,若是落下病根,會諸多牽連併發症,十分麻煩。」

聞致眼底疲青色,冷淡道:「麻不麻煩,與你何干?」

明琬不知道他的怒氣從何而來。

她道:「不與我相干。只是阿姐臨走前交代過,要我時常與她往來書信,不知她若是知道你剛死裡逃生又不肯吃藥,會否擔心得睡不著覺……」

「你敢!」聞致總算將視線從書卷上挪開,刺向她,臉色與死人無異。

但依舊清俊好看。

「那你將藥喝了,我就不告訴她。」明琬將藥碗擱在他手邊。

她自己臉色差到極點,卻還有心思要挾別人吃藥,就如同她昨晚泡在池塘中幾乎凍死,卻還拼命地將他往岸上推……柔弱又堅韌,熱忱得令人生厭。

她不過是在可憐他。

聞致心中沒由來燥鬱:「我最不喜聒噪多事之人,你就不怕我休了你?」

「怕。」明琬很不走心,將藥碗朝前推了一寸,甕聲道,「喝藥吧,涼了更苦。」

聞致抿唇,眉間霜寒更重,將藥碗重重推了回去:「出去!」

這一推沒有控制好力度,藥碗沿著桌邊傾倒,哐噹一聲墜在地上摔個粉碎。

藥湯四濺,在明琬的裙裾上暈開星星點點的苦澀暗痕。

一時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這並非聞致的本意,他性子再糟糕,也不會對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動粗。然而唇線動了動,終究抿得更緊,拒絕解釋。

明琬看著他別過頭固執冷傲的模樣,登時胸口發悶,呼吸都像是在噴火。

她沒說話,只是沉默著蹲身,一片一片拾起那些扎人的碎瓷片。

從聞致的角度垂首看去,她低著頭,柔弱順從,衣領中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彷彿稍稍用力就能掐斷……聞致心中的燥鬱煙消雲散,只餘無限的空洞和茫然。

他不禁索然無味,自嘲地想:我這是在對誰不滿,在鬧騰什麼呢?

正欲開口,卻見明琬忽的起身。

她一張包子臉不知因為生氣還是生病漲得緋紅,將碎瓷片往桌上一頓,氣呼道:「聞致,我受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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