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琬白皙的臉漲得緋紅,說受夠他了。
許是很久沒人有膽量對他說這種話,聞致失神了一瞬,方眯起眼冷冽道:「誰逼你承受了?自己多管閒事,倒來這訴委屈。」
他豎起冷硬的荊棘,不吝於刺傷任何一個企圖靠近的人。
明琬捏緊了袖子,深吸一口氣道:「沒人逼我,我也不曾委屈。若我眼瞎耳聾,與你素不相識也就罷了,偏生能看能聽,又和你做了名義上的夫妻,便見不得你用傷害自己和別人的方式來發洩心中的不痛快。」
「……夫妻?」聞致將這兩個字磨碎了擠出,嗤道,「婦人的‘三從四德’,你可有?」
「我知道你不想聽這些‘忤逆之言’。這府中上下全懼你、憐憫你,說話都跟掐住脖子似的小心翼翼,唯恐說錯什麼戳到你的痛處,可越是對你區別對待,你便越是鬱憤發狂……既如此,今日就算你把我也打得頭破血流,我也要一吐為快。」
明琬即便是生著氣,氣勢上也要矮一大截。她其實,有些害怕這樣沉默凌寒的聞致。
但話已出口,她只能竭力控制住不露怯意,呼吸急促道:「你在生什麼氣?氣我不該多管閒事,將你從池子裡撈出來、讓下人們都看到了你最狼狽難堪的模樣?是,我知道誰都無法體會你的痛苦,可你一頭扎進池子裡,除了讓親者痛、仇者快,又有何用?也沒法讓死去的人活過來。」
「住嘴……」
「城西長壽街有個失去雙臂的男子,每日在人流密集處擺了個小攤,用腳作畫,畫出來的山水花鳥栩栩如生,每日這般拋頭露面,也不見有人嘲笑他、輕視他,反而尊稱他一聲‘先生’;城南開明街亦有個瞎子,爹孃死了,妻兒死了,唯一相依為命的弟弟也死了,可他也不這般自怨自艾,每日青衫道袍、一壺小酒,逢人就帶三分笑意,從未有人罵他是克父克母的災星……」
「閉嘴!」
「……我爹說過,天下的不幸何其之多,與其被沉重的過往束縛,躺在淤泥中仰望星空,倒不如撣撣身上的塵土站起來,活出骨氣來。」
聞致反唇相譏:「如何才算‘活出骨氣’?像你一樣,為了渡過難關而不惜委身於一個殘廢?」
明琬柔弱的身形明顯一僵。
聞致一向是絕頂聰明的,聰明到能精準擊中她的要害。
「是,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讓阿爹活下去的機會。」明琬眼圈兒紅了,卻沒有哭,只認真道,「而且!我從不認為嫁給你是件多丟臉的事!為何總是‘殘廢’‘殘廢’地掛在嘴邊?你到底有沒有弄清楚,長安城之所以非議你、忌憚你,並非因為你的雙腿,而是你這破罐破摔般惱人的脾氣!」
被戳到痛楚的聞致雙目赤紅:「你真以為,我不敢休你?」
「你敢。可是聞致,我可以不是你的妻子,但永遠都是一個大夫,救人治病是我的職分。你以為我嫁過來會唯唯諾諾逆來順受,對你俯首帖耳?我為何要那麼委屈自己?我一點都不害怕你,也不會可憐你,反正遲早會被休棄,倒不如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總比一事無成被趕出去要好。」
明琬來回踱步,連珠炮彈似的一吐為快,嘴上說著不怕他,可聲音到底有些細微的發顫。
屋外,丁管事並未走遠,將耳朵貼在門扉上,留意屋裡的動靜。
一名小廝捏了把汗,咬著耳朵道:「管事,世子都要休妻了,要不要進去勸勸啊?」
丁管事弓著背鬼鬼祟祟偷聽,搖首道:「唉,莫急!少夫人字字句句,皆是我等不敢說出口的肺腑之言。不到萬不得已時,我等千萬莫去打擾,就盼著少夫人點醒世子爺才好哪!」
屋內,明琬亦是久久不能平靜。
她的視線落在聞致案几上的硯臺和鎮紙上,那東西又硬又重,若聞致發起狠來砸人,自己這條小命大概會交待在這。
想到此,她不動聲色向前,搶先將這些重物挪開,方繼續說:「昨夜在池子裡,我碰到了你的腿……」
聞致瞬時抬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獸,目光凌厲如刀。
「……你的腿並非全無知覺,對麼?」
「丁叔!」
聞致呼吸急促起伏,十指緊握成拳,紅著眼厲聲道:「把這個女人給我叉出去!」
他顯然是動了肝火。
「哎,世子爺好好說,別生氣……」丁管事到底怕出事,主要還是為了侯府女主人的安全著想,忙不迭應了聲,推開門。
誰知才剛跨進一隻腳來,明琬也犯起了倔,攥著袖子生硬道:「誰都不許進來!今日不把話說明白,便是三頭六臂的神仙下凡也叉不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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