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歸寧

「我明明是為了救阿爹才嫁給聞致的,不管怎麼樣都算是利用了聞家的權勢。如今成婚不過幾日,氣著了時,我竟生出‘他若是休棄我就好了’的念頭來。」

這不就是「過河拆橋」的壞女人麼?明琬伸指在桌上畫圈,挫敗地想:「我何時變得這麼壞了?」

姜令儀聽了反倒笑起來,伸指捏了捏她的鼻尖,寬慰道:「趨利避害,這是人之常情呀!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同在一處屋簷下,你真的要與他退避三尺、孑然一生嗎?」

「我不知道。我原是打算敬而遠之,但真正嫁過去了才發現不現實,高門大族那麼多人情往來、瑣碎雜事,我怎麼可能真的與他老死不相往來?若說和離,除非是他休棄我,否則我是沒有資格主動提的,畢竟,我欠聞家那麼大一個人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明琬眨了眨眼,換了話題道:「不說這個了,我阿爹近來在太醫署可還順遂?」

聞言,姜令儀柳眉微蹙。

明琬察覺到不對勁,又回想起方才見到阿爹時,他的精神十分差,便擔心道:「出什麼事了?」

「伯父本不讓我告訴你。」

猶豫了片刻,姜令儀還是抵擋不住明琬的央求,低聲道:「伯父在太醫署過得並不好。因先前譚醫正誤診那樁案子,太醫署上下對伯父多有排擠,說他技不如人、德不配位,再加上容貴妃的人伺機刁難報復……總之,日子過得甚為艱辛。」

「那群小人,我就知道!」明琬心中憂憤不已。

姜令儀道:「不過伯父說清者自清,並不在意許多,照舊每日進宮點卯坐診,反倒清閒了些。」

話雖如此,可明琬對自家阿爹的性子心知肚明。他那人,將名節看得比性命還重,怎麼可能真的不在乎?

她道:「我先前想著,只要保住阿爹的性命便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如今看來,還得設法恢復阿爹的名譽才行,否則他這輩子不會安生了。」

「琬琬想如何?」

「譚醫正給容貴妃的藥方我看過,並無不妥之處,不知怎的會惹出這麼大禍端來,這其中必定另有隱情……容我回去好生想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查明瞭真相,或許能真正還阿爹一個清白。

想了想,明琬又道:「姜姐姐,如今我已出嫁,不能常出入太醫署了。阿爹的近況,還要請你多多費心留意,我自感激不盡!」

說罷,她起身鄭重一禮。

姜令儀忙托住她施禮的手道:「傻琬琬!你我十來年的交情,何需這般見外?你放心,這都是我分內的事。」

明琬一把擁住她,眨著溼潤的眼動容道:「你真好,聞家阿姐也很好……」

與她合不來的,只有她那性格冷漠孤僻的夫君。

因為聞致還在車上等著,又是個沒有耐心的臭脾氣,明琬縱是萬般不捨,也沒敢久待,用過午膳便要啟程回宣平侯府了。

明承遠強撐著身子不適,執意要送她到門口。

「琬兒,爹知道你在那邊過得苦,委屈你了。」明承遠沉重道。

明琬笑笑:「其實也沒那麼苦,好吃好喝地供著我呢。」

明承遠對聞致的印象並不好,只當女兒在逞強,停下腳步肅然道:「聞家送來的東西,你都帶回去,我並不貪圖這些。琬兒,你不必怕,也不用顧及阿爹而諂媚逢迎,問心無愧即可。自古以來,權貴有權貴的威嚴,布衣有布衣的風骨,若受了欺辱,儘管回家來,不必在意別人怎麼說,爹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護住你。」

一番話說得明琬心中豁然開朗。

她將‘問心無愧’四個字印入心中,心中有了方向,用力點點頭道:「女兒明白!」

一步三回頭地告別父親,明琬從後門出,聞家的馬車就停在後巷的暖陽下。

見到明宅的小廝將禮盒又原封不動地提了出來,丁管事頗為苦惱,跟在明琬身邊惴惴不安道:「少夫人,令尊是不喜歡這些藥材禮品麼?若是我置辦得不好,您知會一聲,我立即叫人重辦。」

「不是的,丁叔。」明琬也學著聞致和聞雅的樣子喚他‘丁叔’,笑著解釋道,「阿爹就是這樣的性子,無功不受祿,誰送禮他都不會收,要是勉強收了,便會坐立難安,睡覺都睡不安穩呢。」

丁管事「噢」了聲,心中好受了些。

明琬踩著腳踏上車,輕輕掀開簾子,也不知過了這麼久,聞致是否等得不耐煩……

聞致睡著了。

明琬保持彎腰的姿勢僵在車門處。

他閉著眼,頭歪在一邊,即便在睡夢中也十分不安穩,眉頭緊鎖,雙拳緊握,像是在和看不見的敵人浴血奮戰。

片刻,他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睫顫抖,眼珠在眼皮下劇烈亂動,彷彿夢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額上冷汗涔涔,青筋綻出……

「不——!」他短促低吼一聲,猛地睜開了眼。

那一瞬,他的眼神極為可怕,充血似的紅,映著刀光劍影和還未散去的凌厲。

似是悲愴,似是恐懼。

明琬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險些摔下馬車。

看清楚是她,聞致渙散的瞳仁漸漸聚焦,臉上有一瞬的茫然和難堪。

半晌,他冷汗涔涔,猶自喘息著,顫抖著抬手遮在眼上,低著頭將自己縮在陰暗的角落,宛如涸澤之魚般痛苦。

這是明琬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他的脆弱。

丁管事說他整晚整晚睡不著覺,夜夜噩夢驚醒,睜眼到天明,原來是真的。

他捂著眼大口喘息,那一瞬,明琬幾乎以為他會哭。

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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