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的身體陡然劇烈戰慄,帶出幾分掙扎來:「別……」
趕忙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就這樣,沒事的……」
方思慎放鬆下來,不由自主抱住他的頭,漸漸繃緊了腰背,十指屈伸,找不到著力處。
洪鑫垚猛地鑽出被子裡,掰開他一隻胳膊拉下去,手把手握住那擠擠挨挨生機勃勃的部位:「就這樣……」
頂點不期而至,瞬間爆發,之後悠長的餘韻懶散而舒適。洪鑫垚擰了熱毛巾過來擦拭,方思慎已經閉上眼睛,喃喃說句:「明天小趙會來接,去那邊學校有車送,你別起來了。」便再沒有動靜。
第二天,方思慎乘坐人文學院的專車到達共和會堂。表彰會後,教育和研究領域傑出貢獻青年代表與元首座談。總共二三十人的樣子,進入小禮堂前又重複了一遍嚴格的安全檢查程式。不過座談會本身氣氛卻十分好,元首與青年學者們親切談話,坐在第一排的都有機會問答幾句。輪到方思慎,看見秘書模樣的人低聲跟元首彙報,知道多半是交代自己身份背景。
這時正談論學術精神的話題。問題剛丟擲,方思慎的答案便已在心中浮現,此刻穩穩當當說了出來:「基本學術精神,我想,不外誠篤二字。心術正則學術正,心無旁騖,則學養完粹……」
元首微笑頷首。等他說完,又問了問「夏典」工程的進展。
「因為是第一次以招標形式做大型課題,也是學術成果商業化的試點專案,所以前期鋪墊準備的階段比較長。第一年完成了數字化平臺構建、研究人員培訓和基本資料積累,今年是第二年,承擔子專案的各個機構資料處理的工作已經完成過半。」
元首任期明年結束,照大夏慣例,不可能再次連任。用教育署長方篤之的話說:務必及時看到成果。方思慎稍微停了停,接著道:「沒有意外的話,主體部分明年年初能夠成形。基層資料要的是細緻準確,難度不大。目前的討論,集中在幾個懸而未決的理論問題上,比如夏文字的起源問題……」
元首點頭,表示希望課題組早日取得進展,得出可靠結論。嘉勉兩句,轉而問下一位。
兩天後,中央黨報頭版刊發了元首的講話,其中對於青年學者提出了若干要求,寄寓了殷切厚望。此後所有高等學府都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學習元首講話活動。
這一週的「夏典」工程核心專家組例會上,方思慎再次就自己關於夏文字發源地的觀點進行了論證:非系統性的具有早期文字特徵的符號散見於各地,近年南中原及江淮境內的新發現,同樣屬於零散符號,而真正系統性的最早的文字,仍然是殷墟甲骨文。綜觀現有材料,沒有其他哪一種早期文字能動搖其地位。
這番話不過老生常談,針對的卻是核心專家組之前極其強勢的另一派觀點:要把新發現的某處遺址出土的陶片符號定為夏文字源頭。時間上比殷墟更早,而區域上,則恰屬於現任元首故里所在地。
因為方思慎強硬的反對態度,爭論一直僵持不下。這一回再次論證,他引用了元首最新講話中的句子作為結尾:「做學術是追求真理的事業。追求真理,更需要實事求是。」說完之後,輕輕吐出一口氣,靜靜望著在座幾人。
夏典工程核心專家組一共七名成員,方思慎資歷最淺。其中一位老先生,是他請求父親動用行政權力,從地方學府調來的,恩師華鼎松的老友,自然堅定不移地站在他這邊。兩位中間派,除了當傳聲筒就是裝啞巴。至於另外三位,原本都是革故鼎新的激進派,今天卻破天荒頭一回,沒有跳出來指責他「狹隘短淺、固步自封」。
一陣沉默後,激進派中某位打破僵局:「不錯,實事求是最重要,如此重大問題,確實需要再慎重些。」
方思慎心頭大松。自課題立項之初就糾結的問題,終於能夠以正常方式對待了。傍晚回到家,大概心情過於輕鬆的緣故,身體居然格外疲憊,躺在沙發上就睡死過去。洪鑫垚回來,晚飯上了桌,看他那副紋絲不動的樣子,皺皺眉,預備留出一份。
保姆長貴嬸道:「四少,叫方老師起來吃飯吧。吃太晚積食。再說這都睡了倆鐘頭了,小心半夜沒覺。」
長貴嬸是洪鑫垚兩年前從河津帶過來的舊人,自從搬到晚月河別墅起,就由她專管家務。她丈夫是洪氏旁支,兩口子很早就在洪家大宅幫忙。幾年前丈夫死了,兒女也大了,自願跟四少到京裡來做事。四少喜歡男人,她聽說過,到了京城,才知道竟是跟個男人正兒八經過起了日子。兩口子過日子,無非吃喝拉撒柴米油鹽,即便是兩個男人,也沒什麼出奇,看著看著便習慣了。方思慎一身書卷氣,又在大學教課,長貴嬸便叫他方老師。時間長了,覺得方老師真是學問脾氣長相樣樣好。當然,如果是個女人,最好。可惜四少偏喜歡男人,前世造孽,沒辦法的事。
洪鑫垚起身叫方思慎吃飯。看他還是睡不醒,扶起來親了親,端盆水過來給他洗臉洗手。
長貴嬸瞧一眼,用不上自己,轉身進廚房去盛湯。對於當年調皮搗蛋無法無天的洪四少會變成如今這樣的好男人,她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老洪家這一脈盡出好男人。四少他爺爺當年打完仗回來,人都以為在外頭另找了伴兒,不想到家依舊安安分分過日子,不枉他奶奶十幾年等。他爹這些年掙出金山銀山,桃色新聞從來沒聽說過,礦上負責財務的一直是洪夫人,錢都交給老婆管。
湯碗擺好,長貴嬸回廚房吃自己的。方思慎曾真誠邀請她同桌吃飯,吃了幾頓,實在受不了兩人那股膩乎勁兒,跟四少挑明瞭,換得一場哈哈大笑,從此自便。
洪鑫垚忙著裝這個盛那個,方思慎坐在桌邊給他講今天的課題例會進展,慨嘆道:「爸爸說的對,鬥爭策略很重要。就是太累,也太浪費時間和精力。若非現實如此,沒有辦法,真不想做這種事。」
洪鑫垚道:「你知足吧,這就算頂好的運氣了。多少事,折騰到最後,壓根兒白費勁。」賊笑,「咱爸定的方針政策功不可沒,不過把狐假虎威的招數用得這麼地道,是不是你男人教導有方啊?」
方思慎橫他一眼:「盡瞎扯。」肚子餓了,端起碗筷吃飯。
洪鑫垚依舊咧著嘴,過一會兒道:「明天沒什麼事,去爸那邊吃晚飯吧。」
「好。我一會兒給他打電話。」
「不用,我已經打過了。」洪大少跟老丈人十分相得,若只看表面,很多時候比方思慎這個名正言順的兒子還要像兒子。
吃過飯,長貴嬸出來收拾,洪鑫垚便跟她講明天去南城,晚上不回來。長貴嬸知道去南城就是要回方老師孃家。方老師他爹是大官。大到什麼程度?電視新聞裡隔幾天就能照個面。這麼大的官兒,肯讓獨生兒子跟男人過,長貴嬸想一回感嘆一回:世道真是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