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的名字,我是說方思慎這個名字,你父親曾經表示,是為了紀念慎思堂哥。」何慎薇看著方思慎的臉,「我當時沒細想,後來就覺得奇怪,為什麼……你父親不用你的名字,紀念你的母親?」
知道方思慎名字真正來歷的人屈指可數,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憑藉敏銳的女性直覺提出疑問。
方思慎慢慢道:「上一代的恩怨,我不是很清楚。事到如今,好像也沒有必要去弄清楚了。我想,逝者得以安息,生者得到安慰,足矣。上次……伯父找出來的老照片,我送給了父親,他很喜歡。」
何慎薇愣了愣,緩緩抬手掩住了嘴。過了一會兒又放下,眼眶微微發紅:「原來是這樣……這真是……致柔,抱歉。」
方思慎搖搖頭。何慎薇長嘆一聲,帶上門出去了。
回過頭,看見洪鑫垚還呆望著自己,道:「你不是困了,去洗澡睡覺。」
洪鑫垚費解地皺著眉:「你剛才給咱姑說的那話,到底什麼意思?難不成……不是你爸跟你媽,而是……」
方思慎點點頭:「就是你猜的那個意思。」
「啥?!」洪鑫垚得到他的確認,半天沒合上嘴。
被方思慎推著往浴室走,才邊抓頭髮邊道:「我還說何姑姑跟咱爸都是單身,挺般配的,琢磨著給牽個紅線呢。」
方思慎一聽就炸了:「你可千萬別胡來。」
「現在我知道了,當然沒這事兒。再說這哪是胡來,你沒聽人說嘛,關心長輩,精神上的關懷更重要。咱爸也該找個伴兒,省得老這麼孤單寂寞。」後半句放在肚子裡:成天霸著兒子不放。
方思慎站著沒有動。半晌才道:「要不……你找個機會試試……別讓他知道你知道了,也別太熱切,就是很隨意地試著問一問,總之別讓他看出來。你去問……比我問好。」
「成。」洪鑫垚應了,也不追究為什麼自己問更好,動手脫衣服,順便替他脫。
「還有,在我爸面前儘量少提何家,反過來也一樣。何家姑姑、伯父和爺爺,對我爸有看法。很多事,沒法解釋。只能……儘量少提吧。」
洪鑫垚開始解他襯衫紐扣:「知道了。」心說等方司長變成方署長,何家老爺子還想回故里安身,過去的舊恩怨沒準變成以後的新交情,那點「看法」還能多有看法。親他一口:「別惦記了,他們哪一個不是人精?輪不到你操心這些。」
說完這句,一回手開了熱水,摟著他站到噴頭底下。
熱流自頭頂沖刷而下,浸溼的肌膚彷彿帶著強大的吸力,自發地緊緊黏貼在一起。
兩人都閉著眼睛,在一片急流迷霧中索求對方,嘩嘩的水聲將只屬於彼此的世界自動隔絕開來,掩蓋了令人眼紅心跳的斷續呻吟。
方思慎腰腿一陣陣發軟,全靠對方支撐。感覺他一隻手從前邊移到後邊,掙扎著動了動:「阿堯,先睡覺。明天……」
「飛機上睡了一路,現在怎麼睡得著?」
「你剛才不是……」
「剛才假裝的。」洪鑫垚忽然略矮下身,一把將他抱起來。
方思慎驚呼一聲,兩條腿卻條件反射般纏上了他的腰。整個人從頭到腳一片潤澤淺緋,像一枝被春雨淋透的桃花,狼狽而豔麗。
洪鑫垚心滿意足地吐了口氣:「還是這樣好……放心,我有分寸,不會讓你明天沒臉見人。」
他果然說到做到,不玩花樣,不拖時間,完事後規規矩矩洗了澡,兩人一起躺到床上。方思慎懶洋洋地趴在他懷裡,一種純粹而持久的快樂自肌膚相貼的位置傳來,在身體內部綿延迴盪,無需任何語言動作來破壞。
躺到骨頭都發酥,洪鑫垚坐起身:「我拿水過來喝。」
方思慎隨意瞟一眼,看見他後背靠近左邊肩膀一道烏青槓子。此類傷痕曾經極其眼熟,然而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阿堯,你背上怎麼回事?」
「啊?」洪鑫垚回手摸摸,「沒事,不疼。」端著杯子往回走,看方思慎那臉色,問,「很明顯?」
方思慎望著他:「又是你爸打的?」
「不是,是我二姐。」洪大少扯起嘴角,「那年跟我爸攤牌,在場都是他親信,過後被他下了禁口令。後來我開始管事,更沒人敢瞎傳。雖然嘴上不提,但這事兒其實家裡人差不多都知道。問題是偏偏我二姐不知道。初二她兩口子回來拜年,居然要給我做媒。今年我三姐也回去了,我還沒說話呢,這個大嘴巴就替我招了。我看二姐氣得不行,想等過後再說。誰知道才轉個身,那紅木椅子就輪過來了……」
方思慎呆了呆,道:「過來我看看。」
「真沒事,就腿沿兒磕了下。是小椅子,大號的她也輪不動。」洪鑫垚說是這麼說,卻老實坐到床邊,等著被撫摸。
大大嘆口氣:「我是二姐看大的,她巴望我有出息,那心思比我爸還重。我爸當初連生三個閨女,算命的跟他講命中無子。所以我一惹毛了他,他就會嚷嚷老子沒生過你這個雜種,從小到大也沒管過我多少。反是我二姐,比他上心多了……不過她現在有自己的兒子要管,生氣歸生氣,也不至於真就怎麼樣。沒事。」
方思慎仔細看了看他的背,確實沒大礙,跟著嘆口氣,躺下:「然後你就扔下他們跑了?」
「要不然還怎麼著?」洪鑫垚並排躺下,「其實吧,年前還出了件事,讓我二姐回來跟著我爸忙活,顧不上我。」
方思慎知道洪家現在基本都是他做主,什麼事要他父親跟二姐出面?
就聽洪鑫垚漫不經心道:「一個原先的小礦主,重組整頓之後啥也沒撈著。要說他過去掙下的家當,正經花兩輩子都夠了。問題是自從沒了礦,他老婆,一個比他小一大截的三流歌星,捲了大半財產跑了。剩下的又被他自己拿去邊境賭博,幾天就輸得精光。跑回河津來,搞了點開礦的炸藥綁身上,到我們家鬧騰,要跟我爸同歸於盡。」
方思慎被他嚇得心驚肉跳:「啊?」
洪鑫垚拍拍他:「這種草包算什麼,當時就抓起來關進去了。上邊本來就在討論這批人的二次創業問題,被這事一鬧,立馬重視起來,估計等過年完就能出政策,省得這幫土鱉有錢燒的,沒事閒的,成天往死裡作。這裡頭好些是我爸跟我二姐的老熟人,上頭說得好聽,叫那啥,啊,借重洪老先生的威望。老頭子好了傷疤忘了痛,骨頭都輕了幾兩,見天的拉著他閨女聯絡老朋友,吆喝著‘二次創業,為民造福’。養豬餵雞、種菜榨油,什麼不著調的招兒都有,哈哈。」
把方思慎往懷裡一摟:「我一看能偷點兒清閒,幹嘛不跑。老子替他唱盡了白臉,好不容易有機會唱紅臉,讓他自個兒上唄。」
方思慎回手抱住他:「阿堯,我很擔心。」
洪鑫垚盯著他的眼睛:「哥,我告訴你這個,可不是要叫你擔心。幾個不上臺面的雜碎小丑,成不了氣候,怕他個鳥!我可是,嗯哼,知難而上,臨危受命。那話怎麼說來著?對了,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方思慎忍不住笑著親上去:「好氣魄,好文采。」
洪鑫垚居然不小心紅了臉:「喂,你又笑話我!」
方思慎很認真地申述:「沒有,真的沒有。」表情黯淡下來,輕輕道,「阿堯,你要多小心。」
「我會的。哥,兩年,最多再有兩年,河津的事我就不管了,專心做好真心堂的生意,賣賣古董字畫,多風雅,還安全。」
方思慎點頭:「嗯,好。」
洪鑫垚道:「我估計,那姓齊的這麼吊著,大概是信不過我,還要再查查底細。」咬牙,「切,無非嫌老子太嫩!」
方思慎摸摸他腦袋:「自古英雄出少年。清聖祖擒拿權臣親政,十六歲;唐太宗玄武門之變登位,二十七歲。我最佩服的詩人辛稼軒,帶領數十騎縱橫敵營,於萬人軍中取得叛徒首級南歸,也不過二十二歲,正好和你現在差不多大。」
洪鑫垚頓時心潮澎湃豪情萬丈,「嗷」一聲扎到他懷裡:「哥,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你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