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聽到這,笑了:「daniel,你不用不好意思。我問問他,看他肯不肯幫你們白賺這批書。」
兩人又商量起假期安排,約定洪鑫垚來了之後,節前一起去衛德禮家中拜訪。最近出版商有意再版衛君仁的傳記和手稿,衛德禮想趁此機會仔細修訂一番,再補充些個人感想。於是邀請方思慎去家裡玩,順便欣賞爺爺當年的手稿日記,也給新書提點兒意見。
洪鑫垚早早做好安排,騰出時間來花旗國過節。汪浵跟梁若谷夏天已經回國,原先租的房子便轉到洪大少手裡,方思慎也就不再住宿舍。洪鑫垚對外甥只說在朋友處借住,連蹭飯都不準。方思慎有點於心不忍,看小孩成天吃垃圾食品吃得又圓了一圈,便叫小劉時不常把洪文龍拎過來吃飯。慢慢混得熟了,小孩連吃帶拿,捧著順來的大夏美食勾搭女生,不到半年,居然泡上個比他大好幾歲的正宗洋美女。因為要追女朋友,西語水平自然跟著突飛猛進,留學生涯過得如魚得水。
方思慎瞅著那張肉嘟嘟笑嘻嘻的大圓臉,不得不承認,論適應環境的能力,論為人處事的圓滑狡黠,這位洪氏長孫絲毫也不辱沒家風門楣。
洪鑫垚考察一番外甥的功課,留了一堆假期作業,又發了點額外獎金。抽頓板子給顆糖,擺足恩威並施家長做派。那作業卻是提前要方思慎為洪文龍量身定製的,小孩兒哪裡知道背後關竅,只覺自家小叔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心底裡又崇敬又畏懼。
在普瑞斯待一天,兩人便跟著衛德禮回了家,準備住兩晚,然後往高登市何慎行那裡過耶誕節。洪大少親自來了,劉火山這個電燈泡轉行任家庭教師,全職監督洪小少爺的假期學習生活。
衛德禮的房子是祖父衛君仁留給他的,父母兄弟另有住處。他平時住學校宿舍,等閒難得回來一次。房子位於美麗的湖區,古老而空曠。除了方思慎洪鑫垚,還有哈羅德家的敗家孫子,不請自來。聽那談話裡的意思,這位小哈羅德先生不但要賴在這兒做客,還打算賴到耶誕節跟衛德禮去他父母那裡湊熱鬧。
這天方洪二人在書房翻看衛君仁日記影印本,衛德禮拿著手機匆匆進來:「洪,是那位明珠島的先生。」
洪鑫垚接過去,寒暄兩句,便只聽對方說話。半晌才道:「請問您是買主本人嗎?」
那邊似乎解釋了許多,洪大少不動聲色聽著,最後回一句:「如果當真有心,請買主本人聯絡我。不是買主本人的話,就算了。」拇指輕抬,直接掛了。
衛德禮皺眉:「洪!你這樣太沒禮貌了。」
電話又響起來,還是同一個號碼,可見對方沒有死心。
洪鑫垚將手機拋回給衛德禮:「你有禮貌,你跟他囉嗦。還是那句話,不是買主本人,免談!反正只要跟我說上話,他們不是就答應捐書給你?」
衛德禮果然很有禮貌地跟對方又囉嗦一通。結束通話後神色尷尬:「洪,他說你的聲音太年輕,懷疑不是物主本人,說我們騙他。」
洪鑫垚一愣,隨即大樂:「哈,那是你這個校董信用不夠。反正又不是我要賣,他愛信不信。」
方思慎輕聲道:「這樣……會不會得罪人?」對方可能是什麼背景,他已經跟洪鑫垚交過底。
洪大少鼻子裡哼一聲:「閻王好見,小鬼難當。要真是買主自己,不管成不成,客氣點也沒什麼。這種嘍羅,白浪費時間跟口水,我哪有空陪他打太極。」
第二天,兩人等著上飛機往高登市的時候,洪鑫垚忽然接到衛德禮的電話。
「嘿,我說daniel,咱們才分開不過半個小時吧,你就想我想成這樣?」
「洪,你聽我說,剛來的電話,買主想親自跟你見面,問能不能告訴他你的電話號碼?」
洪鑫垚眯起眼睛,看這樣兒,竟是要來真的了。
「daniel,你把那秘書長的號碼告訴我,我給他回過去。」
這一回果然禮貌多了。明明心裡早就有數,聽對方報出齊家英的大名,洪大少還是狠狠驚訝了一把。往來幾句,恭敬有加:「怎麼敢勞動齊先生大駕。我三天後回國,屆時轉道明珠島去拜望齊先生,不知是否方便?」
三言兩語間便敲定了這場會面。
就算見慣他如何裝模作樣,方思慎依舊忍不住抿著嘴樂。
洪鑫垚攬住他肩膀,一臉深沉:「哥,咋辦?大財主上門,只怕要強買強賣。」
方思慎笑不出來了。蹙起眉頭:「就算他再有財勢,總不至於真的強買強賣。」
洪鑫垚腦袋靠在他肩頭,望著牆角的壁燈,嘴唇貼在他耳朵邊,壓低嗓門:「話是這麼說,就怕形勢逼人……這批東西搞出這麼大動靜,變得越來越燙手。我想總不能老在外頭放著,可現如今不管往哪兒挪,只要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得招來無數人惦記。咱們國內的規矩,許進不許出。而且吧,文物屬國家所有,這麼招眼的東西弄回去,立馬就會有人來動員。說是不白拿你的,誰知道最後怎麼著,可鑽空子的地方太多了……再要有人眼紅搞出之前算計我爸那種事,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何況我現在的身份也比較麻煩,冷不丁成了半個公家人,這個……公共形象也挺重要……」
新成立的晉西礦業集團屬於國有企業,洪家少爺大學畢業,正式接下河津分公司副總經理職務。若非政務府正在逐步取消國企管理人員的行政級別,洪大少跟泰山大人方司長,還能多一層交集:官場同僚。
方思慎聽著他在耳根處絮叨個沒完:「面子當然要緊,可這麼值錢的東西,就換個面子,怎麼想怎麼虧得慌。所以我覺著,還是不能弄回去……但是不弄回去吧,遲早讓人知道,到時候更被動。就這會兒,知道的人已經不少了……」
忽地開口打斷:「我問問何家伯父,看能不能請他幫忙溝通下。如果……真的是那位齊先生本人,阿堯,我覺得……可以考慮讓給他。」
洪鑫垚本就在猶豫,只擔心方思慎舍不下,這時吃驚道:「你不反對?」
「我們可以要求先在明珠島做一個公開展覽,另外每年向研究者提供若干實物研究的機會——這些都可以談。雖然非常可惜,但是……對咱們來說承擔不起的風險,對那位齊先生來說,大概都不是問題。而且,說到公共形象,他應該更加不能不在乎。我想他不太可能再轉讓給外人。」方思慎微笑,「你不是一直很期待這個坐地起價的機會?聽說他有錢到無法想象,也許不會嫌貴。」
洪大少伸直兩條腿,交叉搭著,上半身軟塌塌地倚著方思慎:「有錢到無法想象……靠,連你都知道了,他x得多有錢……」
方思慎淡淡一笑。有錢到一定程度,對普通人來說,便沒概念了,更談不上什麼情緒。也許,反倒是洪鑫垚,因為好歹也有幾個錢,反而概念比較清楚,才會心裡不平。
兩人在何慎行處住了幾天,何家幾個平輩見何致柔帶回來一個同性愛人,吃驚之餘,態度居然親近不少。洪鑫垚冷眼旁觀,想起何慎薇曾經給過的提醒,明白他們這是自以為抓到了方思慎的把柄。因為老爺子何惟斯觀念守舊,方思慎若有心爭什麼,單憑同性戀這一點,就足以失寵。
他也不給方思慎點破,少爺派頭擺得萬分自然。洪鑫垚送了何慎行一幅畫,過得兩天,邀請伯父一起去看現場拍賣。何慎行當休閒散心,便跟著他倆去了。真心堂委託的幾幅夏國當代藝術品都拍出了不錯的價格,其中一幅仿宋風格的水墨《神龍布雨圖》售價最高,三十萬花旗金。何慎行看著那副畫發了一會兒呆。洪鑫垚送給他的,是同一作者同一系列的作品,比拿來拍賣的這幅氣派許多。起先沒怎麼放在心上,這時候就覺得收一個初次見面的晚輩這麼貴重的禮,有點不合適。
洪大少渾不在意:「傳統水墨是最近的新熱點,我們打算好好包裝宣傳一下這個畫家,估計還能漲不少。」
何慎行看著他:「你真心堂的海外分部在這裡?」
洪鑫垚一聽這話,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還夾雜點兒恰到好處的仰慕和期待:「正在考慮搬到高登市來,畢竟還是這邊環境好,素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