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六

方思慎很確定地又點了點頭:「是。他挺好的。」

胡以心揉了揉額頭:「不行,哥,我還是覺得這事兒不太靠譜。不是,是太不靠譜。你跟金土……怎麼可能?」

方思慎給她杯子裡添了點兒水,微笑道:「碰巧了,也沒什麼不可能。」

之前他一直用右手,這下特地換了左手。

女人哪有對戒指不敏感的,一眼就驚呆了:「你們……都已經到這個程度了?!」

胡以心很是花了點時間消化,趕在歐平祥到達前,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們這樣……多久了?」

「多久?嗯,挺久的了。」方思慎忍不住嘆口氣,有些惆悵,「一轉眼他都大學畢業了,時間過得真快。」

轉頭看見妹妹一副若有所思模樣,眼神頗為不善,以為她因自己欺瞞,心裡不舒服,歉意道:「以心,就像你一時不能相信,我自己當初,又何嘗相信會到今天?中間許多曲折,實在一言難盡。或者,這種未知的變化,正是人生奇妙之處吧。」

胡以心回過神,點點頭:「我知道了。我……再適應適應。」

方篤之把兒子扣在家裡整整一星期,逼得方思慎最後紅著臉低著頭跟他告假:「爸,我想明天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來。」

方司長正坐在書桌前看檔案。過了一會兒,才「嗯」一聲,連頭也沒抬。

洪鑫垚上午就開車來家裡接方思慎,然後一路奔北,過了學府大街高校集中地段,眼瞅著漸漸接近郊區。

方思慎奇道:「這是去哪裡?」

「帶你去看一個地方。」洪鑫垚答著,指指兩邊的富人別墅區,「這條路我們來過。再往前走,就是孟靈山。」

提到孟靈山,方思慎想起來了,這是當年去瓊林書院的路。

又開了十幾分鍾,繞到幾排別墅後邊,晚月河蜿蜒流過,孟靈山已經進入視野。洪鑫垚停車,拉著他走到河邊,指著對岸一片空地道:「你覺得怎麼樣?」

「環境挺好的。」方思慎看看左右一棟棟小洋樓,遲疑道,「你要買房子?」

「嗯,不是買房子,是買了塊地。這邊是一期,現房。對岸是二期,不賣房子,賣地,賣設計跟服務,可以要求他蓋成什麼樣兒,我覺得這主意挺好。你覺得呢?」

「你問我……」方思慎笑了,「我其實覺得房子大了多了很麻煩。現在家裡的房子就太大,空蕩蕩的,還得專門僱一個人收拾。人文學院的老房子空著,護城河邊上那套房子也空著,挺浪費的。」

那套曾經準備換錢救急的房子,在洪鑫垚的堅持下,終究沒賣。因為地段太好,兩年工夫,價錢翻了近一番。

方思慎淡淡道:「多少人連個棲息之地都沒有,弄這麼多房子做什麼。」

洪鑫垚不以為然:「你們家現在住的,那是公房,將來你爸退下來,就得換地兒。人文學院的老房子太近,護城河邊的新房子太遠,都不方便。咱倆現在住的地兒,離你上班也遠,再說又小又舊……」

方思慎道:「其實我挺喜歡那裡。」

「喜歡也得換。那邊不定什麼時候也拆遷呢。」洪鑫垚抬手比劃,「你看,這地兒雖然屬於寧安鎮,算是郊區,但是到你學校,開車最多半個小時,往前去孟靈山風景區,也不過半個小時。交通方便,環境好。到南城雖然遠點,等以後你爸退休了,接過來一起住,你也就不用來回跑了。原先我想單獨弄塊地自己蓋,但那樣的話,安保是個大問題,想來想去,不如跟他們蓋在一起。二期面積比這邊大一倍,全部獨門獨院,每家都有專用車道……」

方思慎聽他連自己父親都規劃進來了,那些個潑冷水的話一概咽回肚子裡。

最終微笑:「嗯,挺好的。房間別弄太大,院子留大一點,多種點開花的樹。」

回去的路上,洪鑫垚開著車,忽道:「哥,我想求你個事兒。」

方思慎聽見這個「求」字,心臟當即緊了緊。

「什麼事?你說。」

「我大姐家老大,本來該上高三,成績太差,肯定考不上,家裡商量了一下,乾脆弄出去。按說該我送,但是……整頓改造後最大的幾個礦井預備啟動,趕巧就在下下個星期。日子是上頭定的,沒法動。這個時候,實在不能走遠……」

方思慎想,他大姐家的老大,就是沒有爸爸的那三個孩子之首了。

「我還當是什麼大事。他學校在哪裡?小劉跟我送一送,又不費事。」

「報了普瑞斯的預科,先讀兩年,把語言關過了。後邊能考上哪兒就上哪兒吧。」車子到了路口,洪鑫垚住嘴,先用心拐彎。拐過去才接著道,「憑他,就算上完預科再考,普瑞斯也是肯定考不上的,我主要看中那地方風氣好。」

「你外甥才上完高二,海外學生讀預科,也要高中畢業吧?」

「搞了個高中畢業證。」

方思慎沒話了。

「我三姐是他的監護人,平時小劉會幫我看著,你不用管。他知道你是我老師,他要是敢煩你,告訴小劉,揍一頓就記住了。」

方思慎聽見這句充分代表洪氏家風的教育言論,不發表意見。

過一會兒,問:「那三個孩子,現在歸你管?」

「嗯。平時我大姐跟我媽管,管不住,也管不到正地兒。我爸就知道兇我,到孫輩兒孬得很。我要再不管,還不得廢了?」洪鑫垚沉默著,終於輕輕道,「算我欠他們的……本就該我管。」

方思慎心裡沉重無比。他知道,從洪鑫垚告訴自己真相的那一刻起,從自己決定包庇他的那一刻起,彼此就成為了同謀。

「阿堯……」往他那邊靠了靠,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晚飯時分,翠微樓的包廂裡,方思慎見到了這個叫做洪文龍的洪家長孫。

「小叔。」因為他父親是倒插門的女婿,照習俗不能稱洪鑫垚舅舅。

「過來,叫人。」洪鑫垚略一點頭,也不笑,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大家長氣質。

小孩稍微有點胖,明顯很緊張,端著肩膀硬著脖子,衝方思慎道:「方、方老師。」

吃飯時一直不出聲,中間洪鑫垚出去接電話,他整個人都垮了三分。方思慎看得好笑。這孩子跟他小叔當年一個歲數,看上去卻怯懦幼稚得多,全無那股發狠拼命潑皮無賴混不吝的勁兒。

帶著笑問:「怕他?」

小孩連連點頭。扒口飯,又補充:「家裡除了爺爺,誰都怕小叔。以前二姑不怕,現在也怕了。不過以前小叔根本不嚇人,誰知道現在怎麼這麼兇。」說著,偷眼往門口瞟。

方思慎問:「去花旗國留學,是你自己願意的?」

「嗯,反正考不上,一樣是花錢,小叔說不如去國外上。」小孩膽子大些了,話多起來,「小叔說,讀兩年預科,萬一外國的大學也考不上,就回來跟工人一塊兒下井去。我要是現在不去留學,明年高三畢業,考不上學校,一樣要被小叔扔下礦井。出去至少還能多拖一年……」

方思慎聽得目瞪口呆。最後問:「突然去這麼遠,你媽媽捨得嗎?」

小孩兒撇撇嘴:「我媽找了個後爸,就快要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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