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搖頭:「哪有那麼容易?越往後越難。為了尋找可靠證據,哪怕只是一個字,說不定就能幾個月沒進展。」
洪大少出主意:「反正誰都不知道,你就胡謅唄。謅得頭頭是道,別人多半就信了。」
方思慎笑:「這個我不擅長,不如你來。」
兩人一起欣賞銘文拓片,方思慎給洪鑫垚指認已經得出初步結論的字元,間或講講學生們各種奇思妙想的猜測,聽得洪大少手舞足蹈,時不時打個岔,附會出更加不著邊際的內容。
等洪鑫垚過足了胡說八道的癮,方思慎問:「我跟daniel做的研究成果預估報告,你看了沒有?」
「看了。」洪大少點頭,又補充道,「看了第一段和最後一段。」
「你這也叫看了?」
「太長,看得我頭疼。再說你前面弄個摘要,後面弄個結論,不就是特地做給我看的嗎?」
方思慎白他一眼:「那是學術常規。」
洪鑫垚乾笑:「這常規挺好,挺那個,合理的。我覺得看了開頭結尾就可以了,反正中間詳細的需要我知道你會講嘛。」
方思慎想多說幾句,忽然發覺從投資人的角度看,確實是可以了。
那邊洪大少已經總結上了:「第一、東西肯定是真的。說實話,我最在乎的就是這個。只要東西是真的,哪怕它上邊一個字沒有,這筆買賣也賺定了。第二、目前來講,這些東西是獨一無二的。這是最好的訊息。獨一無二啊,」兩眼放光,「哥,你知道啥叫獨一無二嗎?」
方思慎道:「它們的價值確實不可估量。雖然數量不多,也無關大局,但無論是從文字史,還是從文化史來看,如今這個時代,已經很難有這樣填補空白的發現了。」
孰料洪鑫垚的思路跟他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獨一無二,就是說可以沒有上限地提價。」抓著方思慎直晃,「也就是說,只要東西在我手裡,我靠!價錢隨便往上抬啊……嘿嘿……哥,這回可賺大發了……」
方思慎一巴掌拍醒他:「哪一件文物不是無價之寶?有些東西是不能用錢來衡量的。」
洪大少點頭:「對、對,不能用錢來衡量……」
方思慎不禁好笑,過得片刻,正經給他介紹整個課題的進展:「目前一切都處於對外保密的狀態,daniel那邊的歸屬與流轉過程研究已經大體成形,預計下個月開始,連同各個樣品分析檢測報告一起,陸續成文發表。霍茲教授聯絡了《文化遺產》雜誌,他們表示很期待這個課題的成果。」
洪鑫垚問:「這雜誌什麼級別?」
「最權威的人文社會科學國際期刊之一,由普瑞斯與另外三所著名大學合辦。」
洪鑫垚眼珠一轉:「這麼說,那什麼豁子教授,不會就是雜誌社自己人吧?」
方思慎莞爾:「你說對了,霍茲教授就是常任編委之一。」
洪大少聽得直樂:「嘿!洋鬼子還跟我說沒有後門,這不有了嘛!」
方思慎道:「近水樓臺先得月,東方西方都一樣。」
洪鑫垚搖頭:「憑你們的水平,肯定用不著後門。這哪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分明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方思慎笑,卻不反駁。
「等真偽問題說清楚了,大概下半年開始,發銘文解讀方面的論文,也是一個系列。雖然有學生幫忙,霍茲教授和daniel也會提建議、幫著審稿,但主要還是我寫,估計得寫到明年回國。也不見得一定有什麼最終結論,就是個拋磚引玉的意思,大家都來討論討論。說不定,將來國內能有更多相關發現,不斷完善和補充。」
洪大少忽然不平起來:「這事兒咱們太虧了!這個系列那個系列,發這麼多論文,除了你一個,全是他們的人。早知道不如弄回去,咱愛叫誰摻和就叫誰摻和,多好。」
方思慎抬眼看他:「那你不是沒弄回去?何必現在說這個。」
洪鑫垚摸後腦勺:「那不是……你知道的,不方便嘛。」
方思慎接著道:「也不是隻有我一個。daniel那邊,爸爸介紹的那位近代史專家,算相關文章的第二作者。我這邊,分了一個題目給人文學院古夏語研究所,他們單獨出一篇。其餘我執筆的,雖然不少人署名,但第一作者都是我。這樣看起來,還算公平合理。」
分給人文學院一個題目,是方篤之給兒子的提醒。自己有肉吃的時候,不忘了給別人留點肉湯肉骨頭,才是與人為善之道。
洪鑫垚聽他這麼說,點了點頭,仍舊有些不甘:「他們普瑞斯想拿這個課題去爭這個基金評那個獎項,明天我跟他們談後續合約,得再好好敲打敲打。」
他要趕在初八前回國開工,計劃明天初六待一天,後天走。
方思慎想起衛德禮的抱怨,搖著頭笑。
「聽daniel說,這邊想趁熱打鐵,著急跟你商量公開展覽的時間和具體操作程式,不知道你下一步還肯不肯把東西繼續寄存在此。最大的問題,恐怕是他們想做巡迴展,怕你不答應……」
洪鑫垚嚷起來:「當然不答應!萬一路上出點紕漏,他們賠得起嗎他們?!再說了,咱大夏父老鄉親都還沒過眼呢,洋鬼子先一圈兒得瑟上了,可不是要慪死我麼!」
方思慎忍不住揶揄他:「你不是不打算入境?上哪兒給大夏父老鄉親看去?」
洪鑫垚頓了頓,忽道:「老師以前給我說過,讓弄到明珠島。」
方思慎沒想到還有這一招。心頭一酸,老師澤被深遠,算無遺策。
洪大少記起當年老頭兒在青丘白水跟自己說的話,也有些難過。慢慢道:「我再琢磨琢磨,看怎麼辦好。反正這什麼狗屁巡迴展,洋鬼子想都不要想。」
共和六十三年三月底,《文化遺產》雜誌,最權威的人文社會科學國際期刊之一,開始發表普瑞斯東方研究院最新課題的系列專題論文,古夏國戰國後期九溪青銅六器橫空出世,在海外夏學界和大夏本土國學界引起轟動。
七月,洪鑫垚從京師大學國學院順利畢業,成為河津洪家有史以來第一個正兒八經拿文憑的高階知識分子,光宗耀祖,彰顯門楣。(洪三小姐洪玉蓮唸的花旗國野雞大學,不算)與他同一屆的梁若谷、汪浵、史同、周忻誠、江彩雲等人,或謀畢業出路,或繼續求學深造,步入人生又一個分水嶺。
八月,以方思慎為第一作者的九溪六器銘文考證系列論文開始發表,引發了學界對這一課題的進一步關注和熱議,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參與其中。方思慎完成第一篇論文後,回國待了短暫一段時間,與親人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