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他工作,你別叫人失業。」洪大少琢磨一下,「我記得那老鬼說這陣子不讓吃海鮮,那還是瘦肉粥。」又唧唧咕咕一個菜一個菜唸叨一遍,才開始回覆簡訊。
方思慎看他那副投入樣子,猶豫一下,還是叫了一聲:「阿堯。」
「嗯?」
「阿堯,你發現沒有,你有個習慣。」
「啊?」洪鑫垚抬起頭,看見方思慎的樣子,不由得一凜,「什,什麼習慣?」
方思慎原本挺凝重,被他警惕心虛的表情逗笑了。輕輕咳幾聲,收起笑意,慢慢道:「我發現,凡是小事,你都跟我囉嗦得很;凡是大事,你要麼徹底瞞著,要麼先斬後奏。我以前就給你說過,兩個人的事,要兩個人商量,你到現在還是記不住。你是認定我不會真的生氣?還是覺得嚇唬我很有成就感?」
洪大少狡辯:「我沒有……」
「這次要是我爸真被氣出個好歹,你覺得……我以後還能怎麼跟你在一起?」
洪大少低頭找藉口:「我不是……反正你也嚇了我一跳,我嚇你一跳,就當扯平了好不好?」偷瞥一眼方思慎,心裡的委屈突然湧上來,「你那個樣子,我送你回來,非要瞞下去,也不是不行,可是……我受不了了……像個沒有關係的人一樣,轉身就走……本來能在一起的時間就少得可憐,明知道你生病還不能陪著……你要我怎麼辦?」
責備的話再也說不下去,方思慎堅持得十分軟弱:「總之……以後要跟我商量。」
「嗯,我跟你商量。這次回家,看看我爸的態度,如果談得攏,說不定以後要經常兩頭跑,我幫他打點窯礦整合的事,真心堂的生意更不能丟下。忙是會忙一點,但是不會有人敢再來管我的私事。你知道,我爸那人有點兒一根筋,他當真答應了的事,輕易不反悔。最多……」洪鑫垚眯著眼睛掐算,「最多……有個三五年吧,河津那頭就安生了。到時候……」
「那如果談不攏呢?」
「談不攏?那有什麼可說的,爺兒倆各幹各唄!他挖他的烏金,我賣我的古董。他孫子也不小了,過幾年就能接班,我幹嘛替他操心?」
「那你家裡其他人……」
「我爸都管不著我,其他人蹦達個什麼勁?你看我三姐,洋鬼子男朋友一茬一茬的換,我媽罵了幾回,哭了兩場,不也就那樣了?我上初中起我媽就拿我沒招了,無非嘮叨幾頓,該咋疼我還咋疼。說白了,我是她心肝,我爸才是她的天。只要她天沒塌,別的事都不算事。」
方思慎無語。事情到了洪鑫垚這裡,總是很難按常理揣測走向。
洪大少一臉歉疚地望著方思慎:「只是要那樣,咱倆想在我家那頭過明路,就有點兒不大可能了。我怕他們給你添堵。」
「沒關係……」方思慎摸摸他的臉,「我想……只要你過得好,時間長了,家裡人會理解的。」
洪鑫垚大點其頭,抓住他的手:「我過得好不好——」撒嬌,「哥,只要你肯讓我過得好,我就一定過得好。」
星期五,洪鑫垚離京回了河津。方篤之晚上回家,方思慎把小趙送來的食物熱了,跟父親一起吃飯。
「按時喝藥了嗎?」
「喝了。」
「我這裡有幾份表格,你一會兒填一下。」
方思慎拿起來一看,是高等人文學院博士後研究站的申請表。
「雖然按照慣例,博士後必須在研究站待滿兩年。你在京師大學國學院只待了一年,但是現在你手頭沒有任何課題專案,唯一那點活兒,本科生兩個年級的課時,根本就不是你的。別人都嫌棄錢少費事,才任由你替華大鼎上到如今。你要走,隨時可以抬腿走人。之前爸爸沒顧上,往後離了這崗,就算說得上話,很多細節也照應不到,不如在這學期期末前抓緊辦下來。」
這是早就跟父親約定了的事,何況今非昔比,方思慎自己也不願在京師大學淹留下去了。
「好,我晚上就填。」接著又道,「爸,感冒已經好了,我想下個星期一回學校上課。」
方篤之皺眉:「還上什麼上!我打電話叫他們找別人,你老老實實在家歇兩個月,開學就上這邊來報到!」
方思慎搖頭:「爸爸,我不想這樣。這太耽誤學生。讓我上完這個學期吧,不管怎麼說,學生是無辜的。」
兒子過於義正詞嚴,方副司長象徵性地牢騷一場,妥協讓步。
共和六十二年五月,方思慎一面上著本科生的課,一面辦理調動手續。人文學院是高校改革先鋒,自主制定執行了許多前衛政策。其中有一項,就是允許進入研究站的博士後評職稱。方篤之為兒子動腦筋鋪路,精打細算,在制度可能範圍內,把職權濫用到了一定程度,起點職稱直接從高階講師開始。
除了最初的一摞基礎表格是方思慎自己填的,剩下各種申報材料,全部由副司長秘書高誠實一手炮製。其中種種複雜精妙的規則講究,方思慎無從知道,也沒有人覺得他需要知道。
五月底,以洪大少為主要勞動力,加上高秘書從旁協助,方氏父子正式搬家。先把緊要東西單獨送到新居安置妥當,然後才叫搬家公司搬運大件傢俱和其他物品。
副司長府邸在南城。開車的時候,洪鑫垚估摸著距離,道:「哥你下學期上課有點兒太遠了。」
方思慎道:「地鐵直接到,四十分鐘,還好。忙的時候在老房子臨時住一下,也沒什麼。」
話是這麼說,方思慎也知道,不大可能還去住校內自家的老房子。麻煩多,風險大。
這時旁邊方篤之插話:「叫他們儘量少給你排課,能在家乾的就在家幹。」
洪大少接茬:「這不錯。回頭給張課表我,有課我送你。」
高誠實坐在副駕駛位子上,聽見這話,眼神斜了斜,最後決定保持沉默。
搬完家沒幾天,方思慎接到秋嫂的電話:「小方,shannon回來了,你看你什麼時候方便?」
自從上回聯絡過,方思慎接連生病、調動工作、搬家,竟把這樁大事忘到了腦後。心頭激盪不已:「什,什麼時候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