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〇

「沒。新到了一批郵品,沒做過,得多準備準備。你在家裡?」

「在學校,明天回去。」上週日兩人談及這周安排,方思慎看他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事情一口氣排到了下個月。若說去西山公墓看老師,必定想盡辦法抽空,乾脆忍住沒提。

「我下週得回河津一趟。」

方思慎不由得有些緊張:「家裡有事?」

「是二姐跟二姐夫帶著孩子回來看我爸媽,我得回去看看。」

「啊,那你路上小心。」

有人過來跟洪少請示,電話匆匆結束通話。方思慎著手準備明天要用的東西。祭奠用品早已備好,唯一的遺憾,是暫時沒錢給老師買瓶足夠好的白酒。想起寒假裡照例幫老師寄錢資助故人,須在靈前彙報彙報,開啟抽屜,拿出盛放雜物的小盒子,翻找當初的匯款單據。誰知盒子最上邊擱著的,居然是聖知科技技術總監聶明軒的名片。方思慎拈起這張小卡片,略微猶豫,扔進了桌邊垃圾桶。

順便把小盒子裡的東西倒在桌上整理,一張名片素雅精緻,內容卻陌生:何慎薇,頭銜是某協會東方文化顧問。翻過來,才發現剛才看的是背面,正面印著西文字母:shannonho。原來是何女士。收到名片那天根本沒來得及細看,把背面完全漏掉了。

又翻檢了一會兒,方思慎驀地停住。重新拿起何女士那張名片,盯住背面的夏文。

何慎薇。對於夏國女性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常見的傳統芳名。

手指禁不住顫抖起來,伴隨著支離破碎的畫面,腦海中響起遙遠的聲音。

「……阿致,你的名字可不是爸爸瞎起的。你這一輩,排的是致字,你不喜歡致柔,我覺得很好啊。你看,致君致身,咱們肯定不能用,要遭批判的。致誠致化,太辛苦,爸爸不想你背個這麼辛苦的名字。致高致遠,未免太俗氣,說不定早被你的兄弟姐妹們用過了……噓——別說出去!你有兄弟姐妹,當然不在這兒。同族的,處好了也一樣親……我當然也有。我排的慎字輩,一個堂兄叫慎言,一個叫慎行,還有個小我半歲的堂妹叫慎微。沒錯,我們何家的女孩子,向來跟男孩子一起論資排輩……時間太久,他們大概都不記得我了吧……」

何慎薇。

三個字,方思慎盯著不知看了多久。抖著手撥出電話,在急促而劇烈的心跳聲中,焦急地等待著盲音結束,然而等來的卻是「對方已關機。」名片上還有一串數字,明顯是海外號碼。方思慎冷靜了一下,試著給秋嫂打過去。

「小方,什麼事?」

「秋嫂,我想問問,您能不能幫我聯絡下何女士。」

秋嫂笑了:「我還以為你要查洪少的崗。他最近出去,帶的哪個助理,我都知道……」

方思慎大窘:「咳,秋嫂……」

「好了,不逗你了。shannon回國去了,下個月回來。你著急嗎?著急我叫她聯絡你。」

那股迫不及待的情緒突然消退,方思慎平靜下來:「不著急,想問點幾十年前的掌故,也許何女士知道。」

「那等她回來我就告訴你。」秋嫂話音裡帶著戲謔,「我說小方,你真的不查查洪少的崗?你就這麼放心,把他扔在花花世界裡經受考驗?……」

方思慎硬起頭皮受著,等那頭終於調戲夠了,心滿意足地道聲再見,才長吁一口氣。

理智告訴自己耐心等待,心情卻很難真正平復。往事纏上夢境,這一夜睡得很不踏實,本該早起出發,結果醒得比平時還晚。頭有點昏沉沉的,洗了把冷水臉才好一點。剛要下樓,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接通後聽見那頭說:「方思慎,我是楚風。我需要跟你談一談。」

方思慎頭更疼了。

「對不起,楚教授,我覺得你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

「我在你宿舍樓下,如果你不下來,我只好上去找你了。」

「那好,麻煩你稍等。」方思慎背起書包,預備打個招呼就走,諒他也沒膽子跟到墓地去。

出樓門才發現天空裡飄著雨絲。一個男生對天長吟:「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咿——呀——」一頭扎進春雨裡,找女朋友約會去了。

正猶豫是不是上樓拿把傘,就看見楚風走了過來,方思慎只好迎上去,隔兩步站定:「您有什麼話,麻煩就現在,一次說清楚吧。」

楚風倒是撐著傘,綿綿春雨裡一身氣派。似乎醞釀了一下,才開口道:「方思慎,我跟你一樣,也是受害者。」

方思慎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楚教授表情憂傷,聲音沉鬱:「我知道,你我因為課題的事曾經有些不愉快。但那完全是因為我上了某些人的當。有人一心謀奪華老留下的遺產,出盡卑劣的花招逼迫你,只可惜我那時候哪裡知道其中內幕,純粹服從院領導安排,接管一個失去負責人的課題,以免其半途而廢。我要是早知道你為這個課題做出的成績,早知道某些人不安好心,怎麼可能愚昧到被人當槍使,傷人傷己。」

黃印瑜已經過了六十五,眼看就要退位。這就是為什麼他一門心思撈錢,撈得無所顧忌。只不過他混到頭可以拍屁股走人,別人卻還得在新上任的方副司長手下討生活。因此賈副院長找楚風談了兩次,就充分達成了共識。楚教授非常積極地配合院裡工作,竭盡全力跟方博士修復關係。

「這個課題交給你來做,確乎實至名歸,我楚風退位讓賢,絕對心甘情願。你知道,我這個人性子直,愛衝動,過去那些誤會,都是因為偏聽了某些人的挑撥……」

方思慎盯著他的臉。事情從那張嘴裡說出來,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呢?心中一股濁氣,堵得直反胃,比起當初被對方誣陷貪汙課題經費時的憋屈憤懣,還要難受。

雨漸漸大起來,溼潤的雨絲凝成水珠,啪嗒啪嗒落到身上,一砸一個水印。

方思慎不管他還想說什麼,斷然道:「對不起楚教授,我既然已經退出,您和您的課題,與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麻煩您以後再不要來找我。我該走了,再見。」

楚風上前兩步:「你沒帶傘,要去哪裡,我送送你。」

方思慎退出一大截,整個人散發出沁骨的冷意:「今天清明節,我去西山公墓骨灰堂看老師,楚教授莫非也想去送一炷香火?」

見楚風被嚇住,轉身就跑,冒雨衝進地鐵站,捋一把滴水的髮梢,靠在冰涼的不鏽鋼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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