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九四

江彩雲連連點頭:「我明白,您放心。」

過了幾天,楚風果然找到方思慎,頂著院裡的旗號威脅一番,無非是想要備份資料。方思慎不跟他多說,只咬準一條:都在課題組的電腦裡,自己手頭沒有。楚教授便千方百計找碴,拿著經費支出清單一項項糾纏,還動員學生檢舉揭發。方思慎被他惹毛了,騰出一天工夫,放大抄寫一張對開大賬單,跟當初華鼎松的訃告一個尺寸,就在當初張貼訃告同一個位置,糊了上去,引來無數圍觀。

這下楚風把臉丟大發了,順帶還丟了國學院的臉。黃印瑜深覺此人稀泥扶不上牆,雖然深恨方思慎巴掌直拍到自己麵皮上,畢竟心底還殘存著幾分對華大鼎那老怪物的習慣性膽怯,吆喝幾聲,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此後方思慎終於迎來了久違的清靜。一週上四個半天的大課,拿點僅供溫飽的課時費,剩餘時間隨自己支配,無人攪擾。

胡以心以為兄長找妹夫不過普通的電腦技術問題,這時才聽出不一般,瞪大眼睛豎起耳朵,把前因後果一氣兒挖了出來。最後撫掌大笑:「該!這種人就是欠收拾。」拍拍歐平祥肩膀,「幹得好!回頭給你發獎。」

小倆口調笑幾句,胡以心又問:「哥,我猜這主意不是你自己想的,誰給你出的?該不會是你爸吧?」

「不是。是……」臉上微微一熱,「是一個朋友。」

胡以心知道這朋友二字只怕大有內涵。仔細看兄長一眼,容色間散發著不加掩飾的張揚意味,與從前很是不同,倒似在這困窘無奈之中過出特別的滋味來。

挑眉一笑:「什麼朋友這麼替你著想,介紹給我們認識認識唄?」

方思慎臉上更熱:「再等等……等過些時候,合適的時候。」

嘻嘻哈哈一番,胡以心不再取笑哥哥。三人邊吃邊聊,盡歡而散。

方思慎回家一問,父親果然不打算參加女兒婚禮,只拿出兩個紅包,對兒子道:「你替我捎過去,你那份也在裡頭。」

「我的禮物已經給以心了。」

方篤之輕聲冷笑:「那種場合,一堆勢利眼。你空著手去,準備吃飯呢還是吃白眼閒話?」

方思慎只得接過來收好,心想其實父女倆真的很像。

共和六十三年元旦,已故京畿軍區某部胡副司令外孫女胡以心婚禮在京都豪庭酒店舉行。胡家第三代就這一個女孩,十分得寵,婚禮盛大隆重,凡是與胡家有點瓜葛的幾乎都來了。

胡以心的大舅在軍隊裡,二舅從政。大表哥是公務員,二表哥做生意,三表哥說是跟著學,等於胡混。底下一堆表侄侄女,都還沒成年。婚禮客人九成來自女方,雲集了軍隊、政界、商場各色人等。相比之下,男方人氣便顯得十分可憐。幸虧主事人想得周到,關係最近的親屬和有頭有臉的尊貴客人另外安排了包廂,大廳裡濟濟一堂,也分不出哪桌屬於哪邊。

方思慎卻是最尷尬的一個。好在胡以心提前安排叮囑,給他留了個位子。這幾桌坐的都是小倆口自己的朋友、同學和同事。方思慎坐的那桌,更是關係最密切最重要的幾位。有胡以心的閨密好友,有歐平祥的哥們兄弟,年輕人開朗活潑,氣氛上佳。最老成的一個,當屬歐平祥直屬上司,年紀也不大,風趣幽默,毫無架子,方方面面照顧周到,惹得席上女士秋波不斷。

方思慎湊巧坐在此人旁邊,頗得關照。因為對方舉止自然,一視同仁,故而根本沒往心裡去。幾位技術人員對著女孩天花亂墜地胡吹瞎侃,他覺得特別有意思,面帶微笑,聽得入神。中間新郎新娘來敬酒,胡以心瞅見哥哥身邊挨著的那人,愣了愣。聶明軒應該在歐平祥公司領導一桌才對,怎麼會坐在這裡。再看氣氛融洽熱烈,沒什麼特別,當即掩飾過去。

敬到下一桌,有個女孩酸溜溜道:「我看見你哥了,他怎麼一個人來的,還沒有女朋友?」

胡以心這才想起今兒婚宴上的女性朋友們,凡是當初沒主的,都被自己輪番給兄長推銷了一遍。幸虧聽過名字的雖然多,見過面的不過寥寥幾位。眼下這位明顯還有點兒惦記,趕緊澄清:「嫂子今天有事來不了。」

「什麼事兒比你結婚還重要?」

胡以心急中生智:「懷孕了,不方便。」

對方神色黯然地坐下。胡以心暗地道聲抱歉,轉戰下一桌。

宴席將近尾聲,客人紛紛離開,方思慎自然隨著同桌人起身。有車的男士主動提出送女士,風度面子兩全。偏偏有人貪心不足,只把眼睛停在一身精英氣質的領袖人物身上。

聶明軒歉意地笑著:「真不好意思,我緊接著還有公事。為美女服務的機會,只好讓給他人了。」趁著男男女女拉扯的當兒,放慢腳步,與落在後頭的方思慎並行。

「方先生怎麼走?」

「我坐公車。」

「是學府大街那邊?正好順路,不如我捎你一段?」

方思慎沒想到閒聊中提了句京師大學,人家就記住了,可他連人姓什麼都沒注意,一個勁兒擺手,很不好意思:「那個……謝謝,不用麻煩,我不回學校。」

聶明軒掏出張名片:「重新自我介紹下,鄙人姓聶,聶明軒。認識你很高興。」

方思慎順手接過,看一眼:「啊,聶先生,認識你很高興。」

聶明軒還想多說幾句,卻已走到大廳出口,新郎新娘正杵在那兒送客。胡以心拖住方思慎不放,方思慎正好也想跟妹妹多說幾句。歐平祥笑容可掬地和自己公司的技術總監打招呼,完了見人立在一旁不肯走,不由得有些頭大。

恰好這時裡邊出來一幫子人,是胡家長輩及公子們送幾位貴客。大廳裡的客人見狀,一窩蜂擁隨其後,不少人削尖腦袋想湊上前搭話。又有後邊看熱鬧的公門食客賣弄內部資訊:「看見沒有?最關鍵的時刻到了,都開始站隊,軍隊也該有動作了。」

聶明軒見時機不對,衝這邊點個頭,轉身走了。胡以心還在拉著方思慎撒嬌,胡家長輩公子們送完客人又進來了。妹妹的舅舅和表兄們,方思慎還是很多年前見過面。不好稱呼,只禮貌地點點頭。對方卻當他完全不存在似的,徑直從面前穿過。

等他們走出幾步,胡以心繼續跟方思慎親親熱熱說話:「哥……」

不料綴在隊伍末尾的胡三公子聽見,回頭冷哼一聲,指指前邊老大老二,再拍拍自己:「以心,那是你哥,這兒也是你哥,別什麼阿貓阿狗的都管人叫哥。你是姓胡,可別糊了腦子。」

胡以心氣得俏臉通紅,雙手往腰上一插,怒喝:「胡老三!」

方思慎慌忙把她拉住,歐平祥過來捂上了嘴,胡老三也被家人拖了進去。

雖然方思慎很早就知道妹妹是胡家的異類,如此真切地體會,還是頭一遭。最後對妹妹道:「只要你過得好就行,別的沒什麼可計較。」

元旦一過,期末考試季也就開始了。方思慎自己的考試科目只有一門,分成四個班也就四場,卻被教務處排了無數替人監考的活兒。他知道這是有人變著法兒跟自己過不去,倒也並不放在心上。廣泛接觸各學科試卷,看看其他老師怎麼折騰學生,亦不失為一件趣事。

這天是一場大三的當代文論考試。進教室就覺得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識往角落望去。但見兩隻黑黝黝的眼睛,一口白生生的大牙,簡直帶著反光似的,晃得腦袋發暈。拼命忍了又忍,才把臉上的笑容隱去。中間還是沒忍住,借巡視的機會過去近距離看了看。怕自己失態,集中精神審視卷面。

「論述題:請論述經濟基礎,上層建築和意識形態的關係。」

底下鬼畫符般塗了一大篇,大意為經濟不是基礎,上層沒有建築,意識找不著形態。結論:三者之間不存在關係。

方思慎哭笑不得,繼而憂形於色:這樣肯定沒法通過了。他這廂正愁得慌,偏偏罪魁禍首渾然不覺。洪鑫垚轉轉眼珠,趁四周無人注意,冷不丁仰起臉,嘴直咧到耳根,伸出手指比了個大大的「v」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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