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九五

方思慎的監考大業一直持續到最後一天最後一場。大學教師不少老家在外地,都指望早點動身回去過年,像他這種本地土著,最後一場監考歷來逃不掉。他覺得這很正常。自上回與洪鑫垚偶遇,之後再沒聯絡。心中期待雖然強烈,卻並不焦慮。

從考場出來,摸出手機,來電音樂緊隨著開機鈴聲響起。看一眼螢幕,笑著低頭接通:「剛結束,真準時。」

那邊聲音不大,調子一如既往的輕佻:「嗯哼,一不小心又靈犀了,嘿嘿……」

方思慎笑意更濃,嘴裡只道:「監考表不是就在教學樓門口貼著?除非睜眼瞎……」忽然意識到此種對話完全應該劃入打情罵俏範疇,飛快地瞥一眼身邊來來往往的學生,臉上控制不住地發燙,頭低得更厲害,「我先去宿舍拿東西,你在哪兒?」

「你從東門出來,往北多走兩步,我車停在‘博雅書店’邊上。」

「好。」

方思慎知道這時候校門口進進出出人不少,多走兩步,省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等走到書店附近,才發現這邊因為寒假的來臨變得異常冷清。值此最後一場考試結束之際,性急的直接上路了,不性急的打牙祭找樂子去了,書店門口一個閒人也無。

三兩步跑過去,洪鑫垚早從後視鏡裡看見他,適時開啟車門。人還沒坐穩,先扳過腦袋,咬著嘴唇狠狠吻了一陣。

「你別……」

「沒事,外面看不見。」

本來就走得急,又背了一大包的書和卷子,不提防被他這麼一陣深吻,方思慎只能兩隻胳膊抱著書包靠在椅背上喘氣,眼睛亮閃閃,臉頰紅撲撲,可愛得像冬天裡剛挖出沙土的胡蘿蔔。

洪鑫垚拎起書包扔到後座,貼過來在臉上蹭幾下,又去抓他的手,皺眉:「怎麼不戴手套?圍脖也沒有。」

「忘在椅子上了。想起來的時候已經下樓了,懶得再上去。」

洪大少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他:「你想我,迫不及待要來見我,所以忘了,是不是?」

方思慎回望著他。半晌,嘴角慢慢揚起,彷彿一縷清風拂過水麵,蕩起層層漣漪,霎那間滿池蓮花搖曳,無邊純色,無限清芬。

他紅著臉點頭:「是。」

洪鑫垚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只要他常常這樣笑,讓我做什麼都可以,什麼都可以。

穩住情緒,給他繫上安全帶,一邊開車一邊道:「我換號了,你存了沒有?」

方思慎奇道:「不是跟以前一樣?」說著,調出通話記錄細看,果然前面變了兩個數字,後邊還是一串27。

「我就知道,不說你鐵定看不出來。手機換了,號也換了,以後打這個。」

「好。」

過了一會兒,方思慎看看窗外,問:「這是去哪裡?」

「去我現在住的地方,也是以前住的地方。」洪鑫垚側頭看他一眼,繼續道,「是我剛來京城那會兒的住處,中間好長時間空著,不過東西挺全的,交通也方便。」

當初洪要革給兒子求學預備的住處,位置當然非常不錯。為隱私安全計,並沒有緊貼國一高,而是在南城中心一片幽靜的住宅區裡。這塊兒有不少公職系統的家屬樓,老舊而氣派。從城北學府街過去有些遠,但交通狀況良好的時候,開車用不了半個小時,坐地鐵也很快。

這房子對洪大少意義非凡。青春晚期所有不堪回首的春情綺夢糾結煩惱,種種別樣心思,一切齷齪念頭,都是在那裡,在那些漫長苦悶的夜裡,一一得以呈現,進而左右了之後的人生軌跡。因此這次回京需要重新安排地方,他想也不想就回了這兒。沒有驚動任何人,找了個完全陌生的家政公司,請人收拾一番,又僱了個鐘點工,只管需要的時候來打掃衛生和做飯。

「課越來越少,我打算下學期把宿舍退了。」

洪大少那個宿舍純屬浪費錢。方思慎點點頭,聽他提起上課,順便想到考試的事,心裡十分沒底:「你這學期都沒怎麼上課,期末考試能過幾科?」

「你放心,我只要來考了,就有辦法過。」見方思慎臉上擔憂帶著試探,洪鑫垚側身輕啄一下,「別這副表情,我不會去找誰麻煩,黃印瑜那老東西不敢不讓我畢業。」之前兩年特意跟任課老師搞好公關,該參加的考試一場不落露個面,那都是他大少爺格外會做人的緣故。

洪大少這個大學生資格原本就是買進來的,順利畢業想必本是公平交易的一部分。方思慎沒話說了。再次聽見黃印瑜三個字,彷彿又看見那張虛偽到極點的笑臉,心裡一陣硌應。換個話題,問:「家裡的事都妥當了麼?」

「嗯。我爸在家呢,我媽身體還是不太好。事情挺多,都等我放假回去幫忙。」

方思慎想問他姐姐姐夫怎樣了,誰知車子一拐,已經開進小區,剛停穩,洪大少趴在方向盤上,歪著腦袋眼巴巴瞅住他,像只乞食的流浪狗:「我讓人買了菜,你做晚飯給我吃好不好?就吃土豆燉排骨,胳膊沒好那會兒,你總做給我吃……」聲音低下去,「我爸從晉陽回來,頭天晚上支開我媽,就要看我胳膊,眼睛都溼了。我長到這麼大,也沒見過老頭子那樣,心裡亂七八糟的,忽然特別特別想你,特別想吃你給我燉的排骨……」咕咚嚥下口水,「想了半個多月了都。」

被他這一打岔,方思慎哪裡還記得問別人,跟著上樓進屋,第一件事就是鑽進廚房削土豆燉排骨。這兩樣下了鍋,看見冰箱裡有芹菜,切細了和蝦仁一起過水焯焯,然後淋點香油生抽。他自幼做慣家務,因為特殊的生長環境,擅長東北林區和江南水鄉兩種風格的家常菜,前者的濃郁厚重與後者的清雅恬淡在他這裡實現了渾然一體的融合。

洪鑫垚一直非常狗腿地跟在他身後,見縫插針的拿這個,遞那個。方思慎嫌他添亂,又轟不出去,只好板起臉指揮命令。等著燜土豆排骨的工夫,洪大少往自己嘴裡塞了個蝦仁,又捏起一隻往他嘴裡塞。擦了把手,從後邊摟住他的腰,站在灶臺前哼哼唧唧起膩。不敢太過分,一邊拱啊蹭的,一邊細問近況。等說到胡以心的婚事,香氣撲鼻,揭開蓋一看,半鍋水已經收成濃稠的湯汁,加齊配料,起鍋裝盤吃飯。

洪鑫垚先澆了半碗汁在米飯上,狼吞虎嚥倒進胃裡,然後一手一塊排骨交替啃著,還不忘騰出空兒叮囑:「你也吃……」

方思慎望著他笑,心裡發酸,不知道多久沒正經吃過一頓舒心飯。

「你慢點兒,別噎著。」說著便站起來。

「你幹嘛去?」洪大少嘴不得空,聲音從鼻子裡哼出來。

「再弄個湯。」

「不用了,真不用……」

「三分鐘就好。」

打兩個雞蛋,撕幾個鮮蘑菇,再切兩根小蔥,等湯端上桌,確實不過幾分鐘。見洪鑫垚抄起勺子就過來舀,方思慎忙道:「燙!」給他盛出小半碗,在旁邊晾著。

洪大少吃了三碗米飯,啃了大半盤子排骨,又喝了兩碗蘑菇雞蛋湯,心滿意足地咂吧嘴摸肚皮。不大會兒,方思慎也吃好了,開始收拾桌面。

「給我,我來洗。」洪大少萬分自覺地搶過去。

方思慎擦完桌子,便靠在廚房牆邊看他洗碗。洪大少依舊秉承著一貫豪放作風,水珠子濺得池沿一圈都是。方思慎伸手把水龍頭擰小一點,又拿抹布把眼看就要流下灶臺的那攤水漬攔住。

洪鑫垚衝他嘿嘿訕笑兩聲,動作幅度小了不少。

方思慎什麼也沒說,心裡暖洋洋的。冷不丁想起「過日子」三個字來,陡然間升起一種向兩極無限拉伸,踏實到虛幻的幸福感。又站了片刻,看他快乾完了,轉身到書房,準備批改學生考卷。期末成績要得急,不能耽誤。

這套房子洪鑫垚自從上大學後就很少來住,近兩年更是幾乎沒回來過,書房還保留著當初上高中時的樣子,書架上甚至還有一排《高校聯考真題》《作文金牌衝刺》之類。

架上書籍不多,有幾本花裡胡哨,格外顯眼:《嫁給太監做老婆》《太監與后妃:不得不說的故事》《古代太監怎樣偷香獵豔》……與莊重大方的《宦官史話》、《白話國史之宦官傳》、《繪圖本白話國史專輯——宦官的故事》並列在一起,十分怪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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