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九一

關好門,坐下來拆開細看,果然是片鑰匙——非常精巧的防盜門鎖鑰匙,墜著一個更加精巧的金屬吊牌,吊牌標籤上寫了個地址。

看看地圖,背起書包出門,往地址標明的位置找去。一個小時後才到,是南城繁華地段一處看起來很新的高檔住宅區。

門崗將他擋住,方思慎想一想,把鑰匙託在手裡給對方看。

「啊,原來您是業主,麻煩刷卡。」

沒想到那金屬吊牌就是門卡。一路暢通無阻,徑直找到對應門牌號,開門進去。四室兩廳精裝公寓,目測比自家現在住的房子不會小,至少一百二十平。轉了一圈,在臥室壁櫥裡找到一個檔案袋。開啟來,裡邊有一張燙金紅印塑封證書,方思慎最近才見過同類物品,一眼認出是份房屋產權證。另外還有兩個存摺,夾著配套的銀行卡。儘管已有心理準備,當他看清數字後長達六位的〇時,還是覺得眼皮跳得停不下來。

把東西放歸原處,鎖好門退出來,鑰匙塞到貼身口袋裡。腦子有點亂,沿著小區花園石子路慢慢溜達,順便整理思緒。這片住宅區一邊挨著風景優美的護城河公園,一邊鄰近氣派繁榮的南城金融街,不得不承認,實乃投資居家上上之選。入口售樓處豎著巨大的廣告牌,落款的公司名稱明顯是塗抹之後重新貼上去的。方思慎心裡一動,留意觀察,果然在某些不甚起眼的地方,發現了未能完全遮蓋的「鑫泰地產」字樣。

打算給秋嫂打個電話,卻只找出何女士的號碼。不願給無關的人添麻煩,心知秋嫂一定會盡快聯絡自己,不如等她的訊息。把自己做了的沒做的該做的能做的又仔細想了一遍,覺得不外如是。原本有些惴惴慄慄,如履薄冰,這時打定主意,看看無波無浪的護城河水,在岸邊立定,天不動,地不搖。

星期一上完課,坐在食堂吃午飯,邊掏出手機檢視。沒有秋嫂的訊息,倒是有一條江彩雲的簡訊:「方老師,我在課題組辦公室,有急事找您。」十分鐘前發的。匆匆吃幾口,快步往辦公室走去。

這時候人都吃飯去了,只有江彩雲獨自待在辦公室裡。見他推門進來,叫一聲「方老師」,滿面憂心急切。

方思慎對她掌摑洪大少,痛罵完了借錢,又幫忙演戲的過程印象深刻,之後便有點兒敬而遠之,只隱約知道她家裡病人順利康復,她也一直留在課題組沒走。

「江彩雲,什麼事?」

「方老師,聽說您不帶這個課題了,是真的嗎?」

方思慎腦中一嗡:「什麼?」

江彩雲唸到大三,懂了許多事,見他這副模樣,立刻知道出問題了。

「他們說……這個課題會轉給楚風教授,我不相信,您領著我們做了這麼久,怎麼可能……」

方思慎撐住桌子:「你聽誰說的,可以告訴我嗎?」

江彩雲咬咬嘴唇:「一個追我的師兄,他是楚風教授的碩士,昨天特地跑來說,只要我跟韓彬他們幾個都聽楚教授的,明年考研可以得到照顧。他要我先別說出去,但是……我問了韓彬,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江彩雲著急地望著方思慎:「方老師,他們是亂說的吧?之前搬辦公室的事,不就證明是亂說嗎?這回也是吧,對不對?」

方思慎心裡亂成一團。楚風的研究方向,與華鼎松並不接近。何況這麼一個偏門課題,在京師大學國學院,實在算不上惹人眼紅的香餑餑。縱然早知必定面臨打擊報復排擠冷遇,他一心以為不過是把個人升降看淡些。無論如何沒想到,院方這般無下限,完全置學術操守於不顧,隨意拿課題糟蹋。

「方老師……」

方思慎回過神,看見女孩子擔憂的臉。

「謝謝你告訴我,我會去跟院裡核實。目前沒有得到任何正式的訊息,你們一切照常就好,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哦,知道了。」江彩雲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方老師,那個師兄還問我,知不知道課題組電腦的密碼,我沒告訴他。但是咱們公用電腦的密碼大家都知道,我覺得……」

方思慎道:「你做得對,畢竟是大家的勞動成果,即使公用密碼也不要隨便告訴別人。」

「方老師,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沒關係的,我會處理,謝謝你。」

「那……我先走了。」

「好。」

江彩雲輕輕帶上門出去。方思慎支著額頭在桌前坐下。將那些人前後言行動向聯絡起來想想,今日這一招,大概處心積慮勢在必得吧。心裡有一種硬梆梆的悲涼,混合了厭惡倦怠,只想找個什麼地方拋開這一切,清清靜靜待著。

環顧四面,一年多的心血堆積壘疊,他知道自己不能。

無論如何,先把訊息核實了再說。

院長辦公室秘書看見是他,如臨大敵,只說領導不在,嚴防死守。方思慎等了半天,沒時間耗下去,起身離開。此後一有空就跑去守株待兔。如此積極上心找領導,在他的人生經驗裡,算是破天荒頭一遭。奈何兔子狡猾得很,連續兩天圍追堵截,影子都沒見著。

他又想不如直接找當事人談談。楚風教授比黃院長當然容易接近得多,查了查公共課表,方思慎等在教學樓門口。

「楚教授。」

「你是……?」

楚風穿著洋派,西裝革履,金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盯住來人審視。

方思慎不確定他是真不認識自己還是裝不認識自己。禮貌地自我介紹:「我是方思慎,曾有幸請您擔任過畢業論文答辯委員。」

「你找我有什麼事?」

「是這樣,我聽說,現在手頭正在做的‘上古文字數字化專案’,可能由您擔任負責人,不知道……」

楚風沒有馬上接話,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道:「是有這麼回事。」似乎嫌惡地皺皺眉,「華鼎松一死,留下這麼個爛攤子,誰也不願意接,院裡非要派給我。我手裡還帶著兩個課題呢,哪有這閒工夫。」

方思慎不願辯駁,真心解釋:「怎麼能說是爛攤子呢?我們一直按進度推動,完成的部分已經頗為可觀了。」

楚風隨口應道:「是嗎?什麼時候結題?出論文了嗎?」

「原計劃兩年結題,中期報告已經完成。還沒發過相關論文,不過就已有的資料來看,隨時可以整理成文。」

「那好,你們準備一下,最好能成系列,發文途徑歸我負責。等正式檔案下來,我會去課題組看看。」楚風邊抬腿邊擺手,意思是我很忙,這事兒到此為止。

方思慎緊追兩步:「楚教授,如果課題由您負責,人員安排上……」

楚風停下腳步,迴轉身看著他,嘴角一絲冷笑:「我負責當然我安排。你放心,我這個人做人最講公平,肯定會充分考慮前任負責人的成績,將來成果發表,可以給華鼎松保留第二撰稿人的位置。課題組現有成員一視同仁,願意留下的都可以留下,只要你們充分做到資源共享,我保證實現機會均等。」

直到他去得遠了,那一絲冷笑還在方思慎眼前閃現,好比大冬天裡喝了一口涼水,從裡到外透著寒意。

第二天週四,他又跑到院長辦公室去堵人。那秘書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公文,拍到他面前:「你煩不煩啊,不就為這事嗎?我告訴你,不用再來了,今兒送呈學校教務處和校長室,週一就能正式批下來!」

方思慎低頭一看:「……因課題原負責人古夏語專業高階教授華鼎松逝世,本著自願申請、規範稽核的原則,經國學院批准,現任命古夏語專業高階教授楚風為該課題負責人……」

一紙公文從頭到尾,跟自己沒有絲毫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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