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已是深夜。方思慎忍不住上網查了查真心堂,找出些生意動向拍賣廣告,多是半年前的舊聞,看不出什麼涉及複雜內幕的東西。
又搜了搜河津礦難跟金銀海礦業集團,果然,事故處理早已塵埃落定,而有關洪家偷稅漏稅,河津烏金行業行賄受賄的報道,比之一個月前的甚囂塵上,含蓄收斂許多,只是內容傾向並沒有發生質的變化。
最近幾個月應接不暇的變故,逼得方思慎這個書呆子迅猛進步,竟然能夠感覺出字裡行間隱約存在的博弈與僵持。他越發肯定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這個時候,洪歆堯一定非常非常需要錢。
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細細彎彎一鉤弦月,心想:不知道多少錢能救出他父親。繼而想到真心堂,想到自己的父親,又覺得對於方大院長來說,錢還是少一點兒的好。
週五,方思慎在辦公室忙課題。這麼久無人督促,學生們難免懈怠。即便如此,也積壓了不少內容等他稽核。粗略整理到下午,發現幾個骨幹成員最近一週幾乎沒有進展,恰好一名大三男生在,便問起緣由。
這位叫韓彬的男生從課題組成立伊始便加入進來,一直表現得積極上進,堅持到現在,已經算是元老。
他支吾幾聲,也沒說出個具體原因。方思慎想著自己個多月來什麼都沒管,年輕人總有偶爾跳脫的時候,不好意思多說,提醒兩句便罷。
過了一會兒,韓彬收拾書包離開:「方老師,我先走了。」
方思慎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根本沒轉頭:「好。我看完這些會把修改意見發給你們,注意查收郵件。」
韓彬望著他無知無覺的背影,又看看辦公室另一邊已經搬空的大書架,站了片刻,推開門走了。
直到父親打電話,方思慎才起身回家。
晚飯桌上,氣氛正好,不經意道:「爸爸,這些天太忙,有件事忘了跟您說。」
「什麼事?」
「就是……老師走的那天,您開會沒有回來,學政署監察處的調查員找過我。」
方篤之筷子正伸到半中間,聞言繼續夾菜吃飯:「嗯,果然問到你這裡了。都說了些什麼?」
「問了當年金帛工程竹簡的事,我建議他們提請最高學術委員會重新調查。」
方篤之停下動作,大笑:「好建議!還有什麼?」
「還有,提到您有真心堂百分之十的股份,問我知不知道,我說不知道。」
方篤之點頭:「這個你確實不知道。是私人關係往來,做藝術品投資,與公職無關。他們查過一陣,查不出什麼,偏拖著不肯了結。這種事,你要知道,拖的時間越長,越說明沒問題,不過是有些人失望之下仍不甘心罷了。不要緊。」
方思慎捏緊筷子,望著父親:「真的……不要緊?」
見兒子這般擔心自己,方大院長笑著解釋:「確實不要緊。第一、我拿的不是乾股,雖然沒出錢,但屬於智力投資。不光我一個,另外兩位高階顧問也屬同樣性質。憑自己學識智慧掙錢,勞動所得,光明正大。第二、我只是個顧問,不參與實際運營管理,就是真有什麼事,也牽連不到我頭上。第三、最重要的一點,我沒有因為這個妨礙公職,更沒有利用職務之便謀取私利,或者為請託人牟利,不構成任何違法行為。」
給兒子夾了只蝦仁:「這下可以放心了吧?」
聽上去頭頭是道,方思慎明白,這個話題恐怕再問不出什麼了。扒了幾口飯,忽然又道:「那……您掙到錢了嗎?」
方篤之沒料到兒子問得如此直接,愣了愣,哈哈一樂:「小思,你爸爸我當真要掙錢,還是掙得到的。」
想起最近的起伏跌蕩,陡然生出一股無常幻滅之感,笑得兩聲,笑不出來了。嘆氣:「小思,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難道看不出來,現如今就是個認錢的社會。關鍵時刻,有錢能傍身,總勝過無錢趁不及。」
說著說著,無端頹唐蕭索起來:「你向來不在乎這些,心裡大概笑話爸爸了吧?」
這話可說十分之誅心,方思慎慌了:「怎、怎麼會?我就是擔心您……」
方大院長看兒子一副無辜無措模樣,高興起來:「爸爸都這把年紀了,除了為你考慮,還指望什麼?你一點都不會替自己打算,難道還不許爸爸替你打算麼?爸爸掙的錢,還有東西,哪一樣不是你的?……」
方思慎沒想到引出父親這一番話來,感動之餘,心情愈發沉重。
索性放下筷子:「爸,我雖然不會掙錢,自立總沒問題。我對現在的物質生活感到很滿足,若是這樣的狀態令您擔憂,讓您奔波操勞,豈非不孝?您真的不用……假如是為了我,我覺得很不安。」
方篤之把兒子認真看一眼,最後點點頭:「就最近的表現來看,的確進步很多。可惜離不用操心的日子還有距離。」指指桌上盤碗,「再吃點。主食可以少吃,把菜吃了。」
方思慎只好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咀嚼。跟父親談話,十次有九次如此走向:總是說著說著,就被帶得遠離初衷,跌在棉花團裡起不了身。
道行太淺,又有百般顧忌,十分關心,結果事前想要達成的目的一個也沒實現。
飯吃完準備收拾桌子,忽聽父親道:「小思,有些事,爸爸不告訴你,是因為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方思慎停一下,接了句:「我明白。」仍舊收拾桌子。
方篤之按住他的手:「你坐下,聽爸爸說完。」
方思慎便坐下,看著對面那雙眼睛。那眼神滄桑而深邃,滿溢著一個父親所能表達的強硬與脆弱、剋制與縱容、猶豫和決斷。
「然而有些事,爸爸卻必須告訴你,也只能告訴你。就算你不喜歡,不認同,不願意,也只能告訴你,因為……唯獨你是我兒子。比如說,」方篤之笑了,「比如說咱們家的錢在哪裡。早該讓你知道,正好說到這了,乾脆給你交個底。」
方思慎「啊」一聲。聽了前半截,以為父親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要交代。聽完後半截,渾身不由得一陣輕鬆。然而轉眼就明白過來,方大院長的錢在哪裡,說不定就真是了不得的大事。怪不得,要擺出這副面臨嚴峻考驗的神色。
僅有父子二人家中對坐,方篤之也把聲音放得很低:「監察處的調查,不定什麼時候就登門取證。運氣好,會陪同當事人自己拿東西;運氣不好,他們直接動手,根本不打招呼。所以爸爸提前做了點準備。這房子是當年院裡統一分配,再由個人買斷,哪一條都符合政策,沒什麼可說。家裡擺設用具,就我這個級別來說,相當普通,調查員無不見多識廣,不會在意。這些年咱們父子倆一直沒什麼大項支出,有些積蓄更是正常。只不過他們若硬要雞蛋裡挑骨頭,誰還能備個私人會計,一筆筆澄清明細不成?」
方篤之猶豫許多日子,這時終於下定決心。兒子跟自己天生就是一條船上的,不可能轟下去。誰知道風浪幾時來?不如趁早給他一支槳。
「所以,爸爸把其中一部分放在你名下,另外收了起來。監察處通知開會那兩天,本想設法告訴你,一直沒找著機會,後來又不在急上了。今天既然說到這了,讓你心中有數也好。」
見兒子想說話,方篤之攔住他:「什麼開會啊調查啊起起伏伏的把戲,爸爸活到如今,看都看膩了,不必放在心上。你要是心裡覺得不踏實,這些話聽過便算,還當不知道。小思,爸爸現在告訴你,樓下大廳咱家信箱,門槽裡邊靠右,側面有片鑰匙。你有興趣就去看看,自己收好,沒興趣的話,先這麼擺著也行。」
話說到這,方篤之倒輕鬆了:「小思,爸爸能給你的,不過就是這點。除了你,再不可能告訴別人。其餘的,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起身進了書房。
坐在書桌前,豎起耳朵傾聽外屋動靜。輕微的叮噹碗碟碰撞之聲,然後是廚房裡水流沖刷的聲音。正聽得入神,門響了。方思慎站在門口,坦然發問:「爸爸,您說放在我名下的,我可以用麼?」
方篤之脫口而出:「當然,當然可以。」又補一句,「要注意分寸。」
方思慎點頭:「我會的。」
望著他沉穩的背影,方篤之心想:華大鼎一死,叫兒子長進不少。好現象。
星期天,方院長出門辦事,被司機接走了。方思慎下樓扔垃圾,然後開信箱取信。住宅樓一層大廳立著幾個大鐵櫃子,每戶一個上鎖的小格。開啟屬於自家的那一格,兩個月沒清理,幾乎塞滿了,以廣告傳單居多。門槽內側右面有一條窄窄的空間,手指摸過去,在靠近上方部位摸到一個小小的硬片。這個位置根本看不見,也是取信的死角,如果不是父親特地說明,可能一輩子都不見得會伸手去摸一摸。
硬片粘得很牢,方思慎使了點兒力氣才摳下來,然後捧著一堆廣告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