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九

當父親的一聲令下:「你到東門來。」掛了。

華鼎松葬禮圓滿結束,邢老師一身輕鬆走了。師兄弟商量好碰頭細節,郝奕回賓館,方思慎往東門找方篤之。

方大院長拒絕用公車辦私事,又不願拋頭露面被人看見,叫了輛出租等在校門口。看見兒子出來,撥通手機指點位置。

「爸爸。」方思慎一上車,整個人都垮了下來,萎頓在座位上。

方篤之往中間挪挪:「小思,是人都有這一天,沒什麼大不了。至少現在,爸爸還靠得住。」把兒子硬攬過來倚著肩膀,「睡吧。」

方思慎想說什麼,實在是提不起精神。迷迷糊糊中,到底倚著父親的肩膀睡著了。

方篤之握住兒子的手,心裡默默盤算:經過了這麼大的事,自己觀察試探良久,居然看不出丁點所謂「男朋友」存在的跡象。莫非……已經分手了?不過半年工夫,這就堅持不下去了?他深知兒子品性,頓時把對方想象得十分不堪。在這個最悲傷最孤獨最需要支撐的時候,不僅沒能站在身邊,甚至還可能往傷口撒了一把鹽。心中痛惜難當,恨不能把兒子捧在手裡,惟願他不受絲毫傷害。

第二天上午,方思慎如約和郝奕一起往小白樓清點遺物。他精神看起來不錯,安心送走老師,又意外得到最想知道的訊息,一夜的修整效果非常顯著。畢竟,自己的生活,還得靠自己去繼續。

兩人邊說話邊慢慢走,快到華鼎松家門口,才發現門戶大開,裡頭竟然有人。

幾步衝進去,立時驚呆了。屋裡人來人往,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正高聲吆喝:「先把樓上的全部抬下來,樓上的,先統統抬下來!」

不等方思慎發話,郝奕已經大聲喝問:「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擅自動華教授遺物?」

那女人似乎這才看見兩人,反問:「你們又是什麼人?憑什麼跑這干涉我們的工作?」

「我們是華教授的學生,來清點遺物。我警告你,你們沒有權利動這裡的任何東西!誰允許你們進來的?誰給了你們鑰匙?」

那女人頓了頓,態度隨即變得強硬:「我們是學校資產處的,校長辦公室通知我們回收華鼎松借住的公房。你們說是他的學生,有什麼證據?」

郝奕怒了,冷笑一聲:「我倆昨天剛主持完追悼會,凡是在場的誰不認識?你還要什麼證據?這房子是公房,裡頭的東西可是私產。什麼時候,資產處有權抄家了?」

女人聲調高了八度:「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活人都沒地兒住,死人倒霸著公家的房子不讓,這是哪來的道理?屋裡的東西,一律登記入庫,學校統一處理。誰看得上這些破爛玩意兒?死沉死沉,又髒又舊,扔垃圾堆都嫌費事!」

方思慎終於插上話:「國學院已經協商好華教授遺產處理方案,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做?」

女人昂起頭:「是學校大還是國學院大?房子又不是國學院的,你國學院說了能算嗎?再說了,你說私產就是私產?瞧見沒有,那桌子還貼著資產處的籤兒呢!反正這屋子今兒必須騰出來,東西暫時儲存在資產處庫房。我只管幹活,你們有意見,找校長說去!」

方思慎掏出手機,女人警惕地瞪著他:「你給誰打電話?」

方思慎看她一眼:「報警。私闖民居,盜竊財物,正該請警察來。」

女人尖叫一聲:「誰偷東西,你說誰偷東西?」張牙舞爪撲上去搶他手機。原先在樓上搬東西的工人也都不幹活了,圍過來看熱鬧。

方思慎連退幾步,趁郝奕攔住那女人的工夫,從書包裡掏出遺囑影印件,開啟送到她眼前:「請您看清楚,我是遺產合法繼承人。如果您今天執意要動這裡的東西,我會向法院提出起訴。」

女人看了一會兒,明顯有些猶豫。郝奕趁機道:「不就是要求騰空房子嗎?這樣,我們自己想辦法搬東西,儘快把房子騰出來。凡是貼了資產處標籤的傢俱物品,您現場點個數,保證給您留下。」

女人掙扎片刻,嘟囔幾句請示領導之類,領著工人悻悻走了。

方思慎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已經無力去推想追問,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背後究竟有什麼企圖陰謀,望著滿屋狼藉,只覺無邊慘淡。

半晌,聽見郝奕說:「咱們要再晚來一會兒,說不定……」

方思慎坐了一陣,忽道:「師兄,你怕不怕得罪施校長黃院長這些人?」

郝奕有些奇怪:「怎麼這麼問?」

「我在想,京師大學國學院是捐,玉門書院國學系不也一樣是捐?說不定這些書籍資料,對後者更有價值和意義……」

郝奕聽明白他的意思,瞠目結舌:「你是說,捐給……玉門書院?」

「對!」方思慎片刻間下定決心,「我覺得這樣挺好,除非……你們不接受。」

郝奕結巴得更厲害了:「接、接受!怎麼不接受?這,這可真是……我馬上給校長打電話!」

一通電話過去,郝奕滿面笑容:「校長當場拍板,在圖書館設個專區,以儲存古籍的標準收藏老師的書,公函這會兒只怕已經傳真到我賓館房間了,回頭還得請你寫個書面捐贈意向。」

方思慎沒想到這麼順利,問:「師兄,得罪了京師大學,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郝奕笑道:「一個是國立大學,一個是州立大學,貌似差著好幾級,實際上誰也管不著誰。我們靠州府吃飯,科研撥款職稱評定只跟其他州立大學競爭,關它京師大學鳥事?」說到這,看著方思慎,「倒是你,真的想清楚了,這一步走出去,可就……」

話沒說完,手機響了。郝奕接通電話,也不知那邊說什麼,只見他連連「嗯嗯」,不斷點頭。結束通話之後,臉上表情說不上是驚嚇還是驚喜,對方思慎道:「我們校長說,聯絡了涼州駐京辦,他們會出面主持,由我跟你做個公開的捐贈儀式。學校正在蓋的新圖書館主樓,直接命名為鼎松樓。師弟,你看,這……」

「這挺好。」方思慎站起來。玉門書院坦誠熱情的態度,比起京師大學國學院的曖昧和別有用心,不可同日而語。

掃視一圈,斷然道:「師兄,不如今天就直接把東西傳送快運中心,寄到你那裡去,省得還要跟人拉扯爭搶。至於捐贈儀式,我帶著檔案到場就行。」

郝奕苦笑:「就你跟我,怎麼個弄法?」

方思慎想了想,拿起手機,找到廖鐘的號碼。

「廖大夫,我是方思慎,想請你幫個忙。能不能麻煩你找幾個工人,我要搬些東西。嗯,很緊急,馬上到我學校,越快越好,勞務費按行情再加百分之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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