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五

捧起他的臉,大拇指從眼窩下的淡淡青影上滑過:「夜裡沒睡好是不是?」

「嗯,睡不多久就醒。」

「那現在睡會兒?」

方思慎閉上眼睛,旋即睜開:「腦子裡總像繃著一根弦,嗡嗡響,睡不著。」

「你這樣不成……你看我腦子裡成天繃著十七八根弦,簡直跟開音樂會似的,那還不是隻要想睡,閉眼就著,天塌下來都不管。你得跟我學……」

方思慎笑了。

洪鑫垚低頭碰碰他嘴唇,忽道:「來,我讓你沒工夫瞎想,就能睡著了。」

不由分說,舌尖頂開門戶,變換角度越過重重阻礙,探進去追逐糾纏。一隻手環住肩膀,一隻手開始解脖子下的紐扣。

「別……嗯……」

洪鑫垚猛地收緊胳膊翻身壓倒,順勢扯過被子:「真涼快,蓋上點兒。」

方思慎伸手撐住:「不……」

對上他深邃明亮的眼睛,滿溢著依戀與擔憂,不知為什麼,一瞬間失去了任何抵擋的願望,雙手放棄般垂了下去。

——也許,唯有濃烈而又純粹的愛情,可以驅散人生腐骨蝕心的淒涼吧。

微微偏過腦袋,合上眼睛,把修長白皙的側頸暴露在對方唇齒之間。

這個動作讓洪鑫垚一愣,隨即顫抖著去脫剩下的衣服,竟似比第一次碰觸更加激動。他是這樣溫柔小心,剝下來一點,就親一親,立刻用被子捂上。好像孩子得到了最心愛的寶貝,愛不釋手,又生怕被別人眼紅搶奪,於是連自己都捨不得多看。

彷彿感覺到他全心全意的對待,方思慎不由得徹底放鬆,什麼也不想,任憑他如何擺弄。

自己能給的,不過就是這些。他這樣喜歡,何不傾盡所有?

終於脫到兩人之間再無一絲阻隔,洪鑫垚張開手腳,將方思慎密密實實攏在身下,再一點點從下往上親吻,最後停留在臉上,永不厭倦般一遍遍掠過他的眉毛、眼睛、鼻子……終於,當他又一次親到嘴唇的時候,方思慎抱住那顆滾個不停的腦袋,輕輕咬了回去。

「哼!……」好似陡然一陣狂風,掀起驚濤駭浪,再也無法平息。

不知什麼時候,下邊已然溼成一片。洪鑫垚就這樣把自己送進他身體裡,然後將他整個摟在懷中死命箍緊,似乎如此就能把他也揉進自己身體裡一般。

「方思慎,你以前問我,心裡慌不慌……今天看見你陪著老頭子哭,你知不知道,我這裡……就像掏空了一樣,慌得要命……人太可憐……太渺小……沒辦法的時候,就真的沒辦法。打個比方,我只想要你高興,這麼一點小事,居然……居然愣是他媽做不到……」

華鼎松那一曲似懂非懂的輓歌,令洪鑫垚猶如置身冰天雪地的芒幹道,回到自己以為方思慎死去的那一刻。時隔半年,洪大少後知後覺地領悟到,人生無常,誰也沒有資格恣意囂張,偶有所得,不過是老天仁慈施捨的報償。

平生頭一回,在無驚無險中嚐到了心慌的滋味。

「我就想……讓你高興點兒,為什麼……一點辦法也沒有……」

方思慎忍不住要流淚:「你很好,我很高興,真的。」

他想,付出的同時,得到的永遠更多,何其幸運。

回抱住他:「來吧,讓我沒工夫瞎想,然後睡一覺……」

方思慎這一覺,直睡得錯過晚飯。

孫博士和小劉都沒回來,就最老的跟最小的兩個。洪鑫垚拿著選單,一樣樣問過華鼎松意見,點了兩葷兩素。菜上了桌,要回房去叫人,當老師的慢悠悠道:「別去了。他晚上陪著我老頭子,睡不安穩。」

洪大少又坐下了,問服務員餐廳供不供應夜宵,得到肯定答覆,點點頭,拿筷子吃飯。一邊吃,一邊不忘照應長輩。他本是慣於應酬精於殷勤的主,這時上心伺候起人來,雖不及方思慎真心實意,卻還要更加圓滑周到幾分,把服務員使喚得團團轉。

華鼎松睡了半天,似乎放下精神包袱,看上去振作許多。閒談中問洪鑫垚:「上次那批東西,怎麼樣了?」

方思慎準備答辯期間,洪大少曾經百忙之中抽空,把花旗國傳過來的詳細資料呈送華教授過目,最終拍板決定買下那批古董。

「已經拿下了。」

華鼎松哦一聲,吃兩口菜,嘆道:「我這輩子,恐怕是看不到了。」

「哪能呢,您健康長壽,回頭咱一塊兒上花旗國看去。」

都知道大夏國文物許進不許出的規矩,短期內洪鑫垚是不可能把東西運回來的。

華鼎松哼道:「又拿瞎話哄我老頭子。」

洪鑫垚笑笑,盛碗湯送上去:「您嚐嚐這個汆羊肉,特別嫩,一點不羶。」

華鼎松眨眨小眼:「我是不指望看了。不過花旗國太遠,誰看都不方便。你沒想過把東西轉到明珠島?古物不要捂著,之前的主就是捂得太厲害了。東西得給人看,讓人研究,把它附屬的價值都挖掘出來……」

「那萬一……有人說是假的呢?」

華鼎松唏哩呼嚕吃著汆羊肉,含含糊糊道:「就當交學費了唄。」

直到晚飯吃完,洪大少恭恭敬敬端來水杯,請教授吃藥,才從鼻子裡哼一聲:「真的假不了,你怕什麼!」藥丸嚥下去,盯住眼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老頭我還有一句話,聽不聽當然在你。東西既然已經拿下,就不要輕易讓出去。實在要出手,也別再賣給外人了。」

次日,幾人將也裡古涅市區悠閒從容地逛了逛。那些過分沉痛的悲傷太不適於持續,只適於封存在心海深處。華鼎松彷彿一夜間回到平時談笑恣肆的派頭,比身邊任何一個晚輩都興致高昂。洪方二人拎著心陪他說笑,殷勤的孫博士更是鞍前馬後效勞。

早飯在本地一家老字號品嚐有名的砂鍋餡餅,然後去市場把各色野果都嚐了嚐。洪大少迫不及待抓起一把果子塞進嘴裡,酸得眉毛鼻子皺成團。三個有經驗的笑完才告訴他,得拌白糖吃。買了一堆松塔,老少兩個純種外地人又學習怎麼嗑松子。華鼎松嚼著徒弟孝敬的松仁,看洪大少半天吃不到口裡,樂得嘴角都咧歪了。

午飯稍微提前吃的,飯後讓老人睡了會兒中覺,開車返回圖安。半路洪鑫垚接了個電話,只嗯一下,再沒有出聲。車子開出好長一段,方思慎無意中瞥一眼,看見他手機還貼在耳朵上,臉上表情是從未見過的嚴肅,心中沒由來一緊。終於等到他放下電話,很想問一句,看看左右兩邊坐著的人,忍住了。

華鼎松在打瞌睡,途中路過休息站乾脆沒停。天氣好,路況也不錯,車速比來時快不少,四個半小時就回到了圖安賓館。孫博士約好明天早上來送機,暫且告辭回家。夏季是旅遊避暑高峰,圖安到京城,每日兩趟航班對開,定的是第二天上午的機票。

洪鑫垚讓小劉守在門口,和方思慎一起跟進華鼎松房間。不等他坐下,問:「你手機呢?」

方思慎掏出來。他馬上接過去,手指噌噌點按幾下:「我把跟我有關的內容全刪了,回去換個手機,這個先不要用了。」

方思慎看著他,等下一步解釋。

「這機子國內沒貨,不便宜,萬一有長眼睛的認出來,會很麻煩。」

看方思慎要說話,抓住他肩膀:「我家裡出事了,我得馬上回去。記住,我們只是湊巧同一班飛機來的,下飛機以後,再沒有見面。我的事,你什麼也不知道。這只是以防萬一,應該不會有人問到學校去。假如真的……」飛快地在他唇上親一下,「真的有人去學校打聽,最多……就像江彩雲看見的那樣。歸根到底,你什麼都不知道。」

轉身向華鼎松鞠一躬:「老師,對不起,明天不能去機場送您了,您多保重。」

向門口邁出兩步,又回頭,彷彿知道方思慎要說什麼:「放心,沒什麼大不了,總要擺平的。還有,千萬不要找我,我會找你。」

直到房門關上,方思慎還處在極度恍惚之中。

老師的聲音好似從無限遙遠處傳來:「這小子不是一般人,你別操空心。」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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