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九

方思慎去泡了茶過來,洪鑫垚把盛著玫瑰松仁糕的盤子放他面前:「這給你留的。」自己拿起一塊核桃酥。

方思慎平時幾乎不吃零食。但林區長大的孩子,對松子的味道最是無法抵禦。也許哪次聊天提起過,就被人記住了。輕嗅一下,十分陶醉:「這個松仁挺好,玫瑰都蓋不過它的香味兒。」

一抬頭,華鼎松兩隻精光迸射的小眼正斜覷著自己,嚇得一塊松仁糕差點掉下去。轉眼又見他意味深長地盯住身邊人,毫無由來的,剛恢復正常的臉色,唰地又紅了。

幸虧華鼎松什麼都沒說,吃完點心,師生二人商量答辯的事,洪大少果然安安靜靜在那邊幹自己的活兒,偶爾打個電話,都輕手輕腳去到走廊裡。

前期已經做過許多準備,個多小時也就商量妥了。洪鑫垚聽得這邊開始閒聊,趕緊端著電腦過來:「教授,有幾件東西,想請您,嗯,請您,那個,過目一下。」

螢幕上是幾張青銅器的高畫質照片。

華鼎松看了兩眼,忽然往前湊:「把我放大鏡拿過來。」

「不用不用,我給您放大了看細節。」洪鑫垚忍住笑,一張張挨個放大,上下左右慢慢挪。

「這個……不像是新做的。紋路這麼清楚的圓鼎,不多見。哪個博物館的東西?」

「不是博物館的。是這樣,東西不在國內,照片是花旗國的朋友傳過來的。」洪鑫垚見了華鼎松的神情,直覺有戲,語調禁不住激動起來,「是私人收藏,最近有意出手,朋友勸我買下來,我有點拿不定主意,怕上當。」

華鼎松十分意外,瞅洪大少一眼:「你不跟你爹賣炭,居然玩這個?」

「這不是……咳,陶冶情操嘛,也算為文化事業做點貢獻……」

華鼎松不聽他扯淡,指著器物上的文字:「從銘文看,頗具古雅正統氣象,確實不像假的。這種筆畫曲折多變的字型,類似楚銘文,但細節處又並不典型。」對方思慎道,「你看看。」

方思慎一直在邊上琢磨,這時接話:「老師,您不覺得,這個形制,有點像某種過渡字型?」

「什麼向什麼過渡?」

「這些銘文具有明顯的裝飾性,似乎介於迴旋文和花鳥文之間。迴旋文跟花鳥文並沒有先後繼承的關係,也就是說,時間上的過渡未必成立,那麼很可能是空間上的過渡。迴旋文盛行於楚,花鳥文流行於越。楚越之間,是古九溪國地域。聽說也曾十分繁榮,可惜湮滅於歷史,無緣得見其遺蹟。」

華鼎松笑得直摸鬍子,明顯老懷大慰:「你啊,也就是這些事上,腦子忒靈。」轉頭對洪鑫垚道,「把幾件東西的來龍去脈、中間流轉都問清楚再來。」

洪鑫垚大喜,連聲應了。見華鼎松興致頗高,索性調出電腦裡許多相關圖片,給老頭欣賞。方思慎看一老一小處得不錯,起身去食堂定晚飯。

華鼎松等小弟子走遠了,問洪鑫垚:「你跟他要好?」

洪大少點頭:「是啊。」

華鼎松把眼睛轉過來:「你沒聽明白,我講的要好,是指搞物件。」

洪鑫垚吃驚。雖然知道老頭遲早看出來,但這也問得太直接太隨便太……鄉土了。

見他一臉痴呆,華鼎松道:「老頭我活到這把年紀,什麼沒見過?」嘆氣,「二十七八的大小夥,什麼都不比人差,偏對女人就跟絕了緣似的。起先他來,這一層的小丫頭,哪一回不得背後嘰嘰喳喳半天?他倒好,看人就跟看木頭一個樣。」

洪大少聽他提起小丫頭,心裡就開始發緊。及至說到看木頭,立時又鬆了。

就聽華鼎松哼一聲:「他不可能去追你,定是你死乞白賴纏上他。」

洪大少低頭認罪:「是。認識他快四年,喜歡了三年,死命追了兩年。」

聽見老頭問:「你多大?」

恭恭敬敬回答:「滿二十了。」

華鼎松半晌沒說話。忽然抬手往門外虛指一下:「那是塊寶……你懂嗎?」

「我懂。我要不懂,就找別人了,怎麼會找他。」

又是半晌沒說話。

華鼎松的聲音無端弱下去,四個字慢悠悠如嘆息一般:「別欺負他。」

「不會,我發誓。」

老頭橫眉冷笑:「你做得到?我可不信。」

洪鑫垚抬起頭:「您不信沒關係,我會做到。」

方思慎回來的時候,依舊是一老一小趴在電腦前看圖片的和諧情景,間或老的對小的問出的白痴問題痛斥幾聲,不由失笑。

吃完飯,洪鑫垚送方思慎回家,照例遠遠停在校門外。晚上,方篤之對兒子說:「洪歆堯明天約我吃飯,談藝術品投資的事,你去不去?」

方思慎暗驚,轉念一想,肯定要提以心買房子的事,他大概怕自己提前知道了反而不自然。搖頭:「我走不開,您去吧。」又叮囑,「別喝酒。」

第二天上午,方篤之先在辦公室處理了幾件雜務,然後被洪大少接到了翠微樓。

翠微樓作為洪家在京公關根據地,用的都是洪要革的直系,連常駐京城的洪大洪錫長也沒法滲透進來。兩年前開始,洪要革把日常管理慢慢交到兒子手中,如今這座酒樓已經在洪鑫垚名下。其實專用於接待的四合院修好後,像這種小型會面一般安排在那邊。但洪鑫垚私心裡不想把方篤之往那兒領,因此定在翠微樓的小包間。

寒暄之後,等菜上齊,洪大少將旁人都揮出去,親自給方叔叔倒茶盛湯,添飯佈菜。

方篤之坦然舉箸,細嚼慢嚥,只待他開口。

「方叔叔,有件事,跟咱倆都有關係,卻一直沒想起來交流交流。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提醒了我,覺得有必要跟您當面請教。」

方篤之沒抬頭,用心品嚐風味十足的晉州嗆鍋魚。

「兩年前,也差不多是現在這個時候,我爸給甲金竹帛工程捐了一筆錢。這事兒,我想您肯定知道。」

方篤之頓住筷子:「知道。」

「數目您應該也知道?」

「知道。」

「那……錢花到哪兒去了,您知道嗎?」

方篤之心下大驚。慢騰騰放下筷子:「一部分從梵西博物館租借了墨書楚帛,另外的,基本用於購買資料。錢都分到各個子課題組,具體怎麼花,除非查賬,我可真不知道。」

「那萬一……有人來查賬呢?」

方篤之哈哈一笑:「都審計過了的專案,誰那麼無聊翻舊賬?要翻也隨他翻去,不過兩年的事,東西跟人都在,那還不好說。」

洪鑫垚吃兩口飯:「方叔叔,跟您說實話,我不是擔心您,我是擔心我爸。」

「哦?」

「您也知道,最近出了不少事。我身邊有數的,比方我們高中一個姓汪的同學,突然悄悄出國去了;前兩天姜老先生看見電視裡有方敏之小方叔叔,直嚷嚷……要變天。」姜老先生,就是方院長給洪大少介紹的顧問之一。

洪鑫垚說完變天兩個字,便盯住方篤之不動。

方大院長淡然微哂:「變來變去,變的都是風雲,天不還是那個天?」話鋒一轉,「你怎麼會認識方敏之?」

洪鑫垚趕緊回答:「衛德禮那會兒不就是跟他一塊兒抓進去的麼?衛德禮我能撈出來,他我可撈不出來。」

方篤之啐道:「你這小子,怎麼什麼都要摻一腳?」

洪大少愁眉不展:「方叔叔,我爸可不是您,那是個超級頑固死腦筋。除了金帛工程,還塞了不少錢在別的地方。我真怕他一頭栽進去。可他決定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方篤之心下沉吟,又夾了一筷子魚:「那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別的都是虛的,趕緊把錢轉走是正經。我都打算好了,地皮樓盤統統讓出去,真心堂的藏品儘快賣掉,凡是能劃拉到手的全部折成現金……」

「現金又怎樣?你還能挖個地窖藏金子?」

「不是,我準備把現金換成古董。反正東西本來就不在國內,買下來也先在外頭擱著……」

方篤之這回才正眼打量起面前二十郎當的小少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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