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八〇

洪鑫垚一點不保留,將自己這套國內東西換成錢,再拿到國外換東西的思路坦白交代,跟泰山大人詳細討論怎麼在安全至上的前提下利益最大化。方篤之有真心堂百分之十的「智慧股」,已經嚐到不少甜頭。洪大少又加送一個人情,提醒了金帛工程賬目上的漏洞,本就牢靠的裙帶關係無疑綁得更緊。最難得的,是洪家少爺表現出的信賴和誠意,令方院長十分感動。

方篤之權衡一番,在洪鑫垚給自己盛第三碗湯的時候,終於道:「小堯,下個月我可能去一趟花旗國,有機會到普瑞斯,說不定還會見到那個衛德禮。」

原定六月的交流洽談活動,是和花旗國友好學校續簽下一階段的合作協議,並不需要院長親自去。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又累,吃得又差,還浪費時間。本打算按照慣例,派個年輕體力好的副手帶隊,領一批沒出過洋的教職員工開葷玩一圈就算。聽罷洪大少的計劃,方院長不禁有了些新的想法。

聽到意料之外的好訊息,洪鑫垚又驚又喜:「真的?那……勞您費心,那幾件東西,親自掌掌眼?」

方篤之沒好氣道:「真懶得看見姓衛的那洋鬼子。」

洪大少偷窺他一眼,一臉討好的笑:「那傢伙人品還是靠得住的,就是辦事有點兒拎不清。正好您去給當面指點指點,我打賭……他肯定聽您話。」又小心翼翼湊近些,「那個,叔啊,我跟洋鬼子合夥做生意的事,從沒跟我哥提過。洋鬼子講信用,也一直替我保著密呢……」

「不提就對了。一碼歸一碼,叔叔很欣賞你這點,做什麼事都公私分明。」頓一頓,方篤之又道,「真心堂現有的東西,國內肯定不如國外賣得起價。你要是信得過我,倒可以幫你帶一批過去。」

「這……就怕太麻煩方叔叔……」

「你要不放心,就算了。」

洪鑫垚趕忙站起身:「您這麼說可讓我,咳,都沒臉出這門。我就是不敢開口啊,讓您替我受累擔風險,我心裡頭,這個……」

方篤之笑:「怎麼,難道你還打算讓我夾帶違禁品不成?」

洪大少忙不迭擺手:「沒有沒有,這可不敢。只是您也知道,文物出境管得有多嚴。凡是共和以前的東西都不讓出去,能出去的每一件都要申請出境鑑定證明。到時候過海關,萬一……肯定給您添麻煩。再說您下個月就走,時間上恐怕來不及……」

當年送洪玉蓮跟lewis兩人回花旗國,事後才知道,那一背包小攤上淘的民間工藝品被攔住查了半天,幾件仿舊的東西因為一沒發票,二沒鑑定,愣是被扣下了。真心堂開起來後,也只敢往那邊寄共和以後產出的,明確標著年份作者的東西,每次鑑定更是手續繁瑣,費稅高昂,為此搞了不少公關,是以洪大少很是知道其中難處。

不料方篤之輕描淡寫道:「你要只是擔心這個,大可不必。東西拿給我,跟學院帶過去的禮品放到一起,統一開個出境證明就是了。我既然要去,誠實肯定跟著,你直接找他就行。那邊具體怎麼交接操作,也跟他說。」筷子在碗裡點點,輕笑,「反正他也從你手裡分紅,交給他辦不是正好?」

沒想到如此容易就解決一個大問題,這可是實打實幫了大忙。洪鑫垚免不了千恩萬謝,直把方叔叔捧到天上去。

方篤之擺出諄諄教誨姿態:「小堯,這無非是體制內跟體制外的區別,跟我個人沒什麼關係。不過體制這個東西很微妙,有時候十分方便,有時候又非常累贅,要進得去,出得來,得下苦功夫啊……」

翁婿二人談話投機,自然順便解決了胡以心的婚房問題。方篤之又暗示多來一套:「我雖然無所謂,但小思一直不太喜歡住在校內。我這當爸爸的,也該為兒子將來考慮考慮。」

洪鑫垚屏息凝神,小心接話:「您說的是,我哥那人從來不會替自己打算。」

就見方篤之臉色一正:「小堯,你說你認小思做哥哥,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叔叔從沒拿你當過外人。這麼大的事,你怎麼跟他合夥瞞著我?」

洪大少腦子裡嗡一聲,強作鎮定:「您說的……是什麼事?」

方篤之認定他是知情人,忿忿道:「他跟誰談戀愛呢?別說你不知道!」

「有、有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他自己都招了,你還跟我裝什麼!」

洪鑫垚這一驚吃的,心都要蹦出來:「什、什麼?!」

要招也該先跟自己商量啊。莫非昨晚哪裡漏了馬腳,被老丈人審出來了?沒道理跟他爸招了不通知自己,難不成老丈人大發雷霆,把兒子關了禁閉?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跟揣著定時炸彈似的,惴惴問:「他招、招了什麼?」

方篤之看他一眼:「你先告訴我你知道什麼,我就告訴你他招了什麼。」

洪鑫垚忽地笑了。若方篤之真的什麼都知道了,絕不可能坐著跟自己安安生生吃飯說話這麼久。頂多就是有些蛛絲馬跡,訛自己來了。

定定神,心底撐起十二分警惕,面上一派誠摯歉意,說出來的話相當欠揍:「方叔叔,對不起,我不能說。」

方篤之筷子拍到桌上:「哼,這麼說你就是知道了?你覺著你講義氣是不是?你們年輕人玩先鋒前衛,不覺得是個事兒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對他前程會有什麼影響?跟個學生搞同性戀,一旦暴露出去,他學位還要不要了?課題還做不做了?施鍾起在這些事上向來保守苛刻,還能借此踩我一腳,你覺得他會手下留情?」

施鍾起,是京師大學現任校長,行政級別與方篤之相同。

洪大少這才理解剛見面時對方端著架子憋著氣所為何來。看樣子是知道了抽象事實,還沒落實到具體物件。

想了想,小心開口:「叔,這事兒,我答應我哥保密,就是跟您,都不會多說一個字。我保證,學校裡絕對沒有其他人知道。您不如……告訴我他是怎麼跟您說的,我看能不能,在可能範圍內,給您參考參考?」

洪鑫垚口風如此緊,反而讓方篤之覺得放心不少。語調降下來:「他只說是課題組一個大二的男生。」哼一聲,「他肯體諒人年紀小,人肯不肯體諒他的處境?別沒遮沒攔蠢到捅出去,弄得不可收拾。再說了,對方家裡什麼情況?如果是傳統保守家庭,趁早一拍兩散,回頭搞得跟梁山伯祝英臺似的,以你哥的脾氣,你忍心叫他受那折騰?」

最後長嘆一口氣,抹了把臉:「且不說將來有多難,就說眼下,現在的小年輕,哪個不是精刮滑溜一肚子算盤?小堯,我實在是……怕他吃大虧啊……」

說起來,之前方篤之對洪鑫垚莫名其妙跟兒子示好還有些疑惑,在方思慎坦白戀情之後,反倒去了那點疑心。最重要的原因,是課題組三個字。因為沒有人特意跟他說明,所以方大院長斷然想不到,不學無術的洪大少爺,會名列在華大鼎的課題組裡。第二個重要原因,是方思慎那句覺得愛情非常美好的表白。在方篤之的認知裡,兒子看中的人,怎麼也得有幾分靈魂知音精神伴侶的潛質,無論如何聯絡不到眼前狡猾世故的暴發戶家二世祖身上。

如此一來,洪鑫垚便被方篤之無意中擱在了兒子戀愛物件的盲點位置。

穩住砰砰狂跳的心,強忍著抬手擦冷汗的衝動,洪鑫垚腦子轉得比什麼複雜應酬場合都快。福至心靈般想起上次從芒幹道回來跟老丈人的談話,忽然就明白該說什麼了。

「叔,我哥他今年多大?」

「年底滿二十八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您看,我才二十歲,跟這兒瞎搗騰,我爸基本什麼都不管。」洪鑫垚一面觀察方篤之臉色,一面試探著往下說,「我哥都二十八了,您不覺得……」

「那他能跟你比嗎?就他那……」

「叔,」洪鑫垚正經嚴肅起來,「我說話沒輕沒重,您多擔待。我是真心覺著,您除了應該多理解我哥,還應該多信任我哥。他都這麼大了,您就不能……就不能相信一次他的眼光?」

方篤之長久沒說話。洪鑫垚手心都溼了,聽見他說:「你替我盯著點兒,有什麼不對,第一時間告訴我。」

如釋重負,響亮應了聲:「嗻!您老放一百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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