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七六

四月的第一個星期五下午,方思慎跟著洪鑫垚再次來到黃帕斜街甲二條十三號,周圍環境的巨大變化令他吃驚不已。這地方距京師大學不過咫尺,但因為回家不路過這邊,自從去年被拉著過來吃了頓飯,之後便再沒來過。如今果如洪大少當初預言,主幹道足有六個車道寬,近處幾個樓盤已經完工,一棟棟閃亮氣派的高樓拔地而起,衣冠楚楚的白領精英在寫字樓出入,商業區寶馬雕車,衣香鬢影,再也無法想象昔日面貌。

遠處,鋼鐵高架正逐步侵入更高的天空。

就在大片水泥森林中間,有個精巧的公園。面積並不大,但設計很見心思,人工湖和假山,加上高低錯落的林木,最大限度地增加了視野空間層次,把四合院別墅區跟主幹道商業區阻隔開來,頗得別有洞天之趣。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又是正當開發的熱門地段,更兼此處歷來文脈昌盛,賢達匯聚,這一爿鬧中取靜,盡顯俗世高標、紅塵風雅的平房四合院賣什麼價錢,一般人問都不敢問。

應門的還是秋嫂,她還認得方思慎。稱一聲「方少」,在後者的堅持下,改叫小方。見他轉頭打量,便介紹道:「院子裡沒大動,中間弄來些花裡胡哨的擺設,太新太鬧,最近都撤走了。那重瓣刺枚開春才移過來,擔心傷筋動骨呢,誰知開得挺好。」

一人多高的刺枚樹,開滿了黃豔豔的花,花型小巧姣美,濃香浮動,許多蜂蝶被吸引過來,繞著花枝上下翻飛,叫人頓覺春意盎然。

方思慎不由得駐足:「真好看。」

洪鑫垚道:「這花就是拆遷那會兒一戶人家院子裡種的,當時都快死了,施工隊的順手澆了點水,又活了。那邊剛弄好沒人長待,乾脆讓他們挖到這邊來種著。據說品種還挺稀罕。」

秋嫂道:「可不是,沒開花的時候也看不出來呀。其實留著這樹花,將來那院子更能賣上價。」

洪鑫垚不以為然:「開得正好沒人看,多浪費,回頭種點別的在那邊。對了,秋嫂,趁著勢頭正旺,那院子有人要就趕緊出手吧,我等錢用。」

在推銷四合院的過程中,洪大少發現,凡是來這樣板間溜達過,跟秋嫂聊過的人,興趣總會提高不少,其間更有許多懶得講價的老外。乾脆正式聘了她兼職專案營銷總監,經管十三號院日常事務之餘,也負責賣其他院子。

秋嫂不問他為什麼等錢用,微微一笑,眼波流轉:「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洪少說話總這麼有意思。」

一陣清脆的鳥鳴聲傳來,方思慎循聲望去,青翠欲滴的葫蘆架下掛了只細竹鳥籠。

「這黃鶯兒可不好養,都半年了才算養熟。我說養幾隻鴿子,才真的應景,洪少嫌髒,非不讓。」秋嫂笑盈盈地說著,抱怨在她嘴裡也成了情趣。

方思慎過去看看,小黃鳥兒叫得正歡,一點也沒有金籠鎖雀的憂鬱氣質。

「素素老想上來抓它,害我成天提心吊膽。」

那大白貓聽見主人叫它名字,高貴慵懶地「喵」了一聲。

「小方你喜歡養什麼?要是家裡不方便,可以寄放在這兒。」

此情此景,沒法不輕鬆悠閒下來。方思慎微笑道:「沒什麼特別喜歡的……小時候養過雞,還養過狗。養雞是為了吃,養狗是為了看家,都不是什麼寵物。」

秋嫂微微頷首:「這麼說起來,這院子生活氣息是不夠濃,少了點人間煙火。不過要講風雅,養雞養狗到底不搭。你說我穿個百褶裙,跟刺枚花底下踩滿腳雞糞,成什麼樣子呢?」

她這裡溫溫柔柔說著無厘頭的假設,把兩個年輕帥哥逗得哈哈樂。藉口準備晚飯,秋嫂提溜著裙子嫋嫋娜娜去了廚房,讓洪少自己領人接著參觀。

院子裡露天的部分變化不大,內部裝修設計卻跟從前大不相同。原先南邊是客廳和餐廳,專用於接待一些地位較高又需要保持私密性的客人,東西廂都是客房,走高檔豪華風格,弄得金碧輝煌的。現在那些五彩地毯、錦繡掛壁、金玉擺設基本都不見了,幾幅名人字畫倒還在。

方思慎上次來,沒閒心細看,只留了個粗淺的印象。上回只吃了個飯,心裡便把這地方定義為了餐館,以為這回還是來吃飯。至於飯後會去哪裡,下意識地不去多想。

跟著洪鑫垚走到東邊,但見整個東廂差不多全部打通,做了個極大的書房,黃花梨的書櫃頂天立地,規模堪比一座微型圖書館。

洪鑫垚解釋道:「只拆了牆磚,那牆原本也是去年新砌的,沒什麼價值。房樑柱子都沒動,還是當初的原裝正版。書櫃照著柱子寬窄定做的,這麼往裡頭一擺,是不是,嘿,那啥,渾然一體?」

方思慎點點頭。這麼設計,樑柱不顯突兀,空間又寬敞許多。

屋子當中一張楠木大案,兩把高背扶手椅,還有兩把竹骨軟藤搖椅。一邊端莊厚重,一邊舒適自在。案旁另有兩個小巧些的多寶格書架,以便放置隨手文玩及臨時用的書籍等物。

書櫃、書架跟桌面都是空的,洪鑫垚問:「你說擺什麼好?」

方思慎道:「這得看主人的趣味吧……」心想黃花梨木珍貴是珍貴,放書籍卻不如用樟木,天然防蟲。當然,有錢人更看重灌點價值,也可以理解。

洪鑫垚笑:「主人可不就在這兒麼。」

方思慎愣了愣:「這屋子……你自己用?」以這位少爺如今越發喜好附庸風雅的習氣,還真合情合理。

「我用?」洪鑫垚打個哈哈,「那可糟糕,豈不正應了那句啥來著,牡丹花餵牛?」

「是牛嚼牡丹。」

「沒錯,你也覺著是牛嚼牡丹吧?我哪裡用得上,給你用的。」

「給、給我……」

方思慎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洪鑫垚拉著手走到側門,只見隔壁廂耳房改造成了一間極其現代化的學習工作室,桌上擺著成套的最新電子辦公裝置。屋子雖小,鏤雕花窗卻比別的房間都大,圖案簡潔而古典,通透明亮,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室外一叢修竹綠影搖搖。

「我覺著這屋子你肯定喜歡,用起來多方便啊。設計師一個勁兒跟我矯情,說兩邊反差太大,不古不今,不夏不洋的,這麼弄肯定沒人要。切,他懂什麼,咱要的就是古今一體,東西合璧……」

方思慎這時緩過來不少,還有點暈暈的,問:「你……什麼時候弄的這個?」

「一直就有改動的打算。這院子肯定是不賣的,之前因為是專案樣板間,又有些應酬要用它,所以等到去年年底才動手。正好專門拿來應酬的那座院子完工,這個就徹底收回自用了。東西都是現成的,開學前才開始佈置,差不多一個月,大體上總算弄好了。」

握住他的手,輕輕道:「就等你來驗收。」

除去至親那裡,方思慎這輩子收到禮物的次數屈指可數。這一份厚禮砸下來,完全不知所措:「這,這怎麼成……你……我……」

「反正屋子閒著也是閒著,你幫忙添點兒書香人氣唄。」

「可是……」

「又不是強迫你來住,在學校累了膩歪了,上這歇會兒唄。」

「不行……」

「為什麼不行?有什麼不行?」洪鑫垚有點起急,問:「你是不是覺得花錢太多,所以不能接受?」

方思慎搖搖頭,又點點頭。平心而論,要是座微縮建築模型,肯定二話不說就收了。這份禮實在是大到超出他的日常認知,完全不必找理由,強烈的直覺告訴他:不能接受。

洪鑫垚鄭重地望著他:「錢多錢少,是相對而言的,你同意吧?在我看來,這真沒多少錢。」

「我知道,你有錢,但……」

「你聽我說完。這年頭,燒錢的勾當多了去了。就這點錢,拿去賭馬賽車、打針嗑藥,不過幾分鐘的事。包明星,拍電影,養球隊,連個響兒都聽不著。我就正正經經佈置幾間屋子,算得了什麼?」

方思慎反駁不出來。

「你不喜歡?」

「怎麼會……」

「你肯要我的人,不肯住我的房子,這是什麼道理?」

方思慎顧不上分辨他這話有多曖昧,嘆氣道:「於我而言,總覺得……太奢侈了,沒法安心。」

洪鑫垚聽他這麼說,終於也嘆了口氣:「那我請你來坐坐,總可以吧?」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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