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伸手去夠稍遠處的資料,瞧見他目光呆滯杵在那,道:「洪歆堯,把那張遞給我。」
「啊,哪,哪張?」
「你右手邊那疊,最上面那張。」
洪大少立刻精神一振,雙手捧著遞過來。
方思慎又道:「把這些拿過去,順序別弄錯了。」
過一會兒,看華鼎松茶缸子空了,接著支使他:「給老師杯子裡添點兒水,暖壺在你後邊五斗櫥上。」
洪鑫垚起身去取暖壺,搖一搖,就剩個底兒,問:「哪裡開啟水?」
「出門右轉,走廊走到頭。」方思慎想起什麼,又把他叫住:「順便去食堂把晚飯定了吧,出樓門往左,穿過小廣場就是。要一個楚南風味小炒套餐,其餘的你看著點,請他們送到117來。」
洪大少被委以重任,揚聲應道:「得令!」提著暖壺興高采烈出去了。
華鼎松嚼著茶葉,瞥了眼他的背影:「學問不行,跑腿倒挺行。」
方思慎停下敲鍵盤的動作:「老師,您還記得晉州河津烏金礦主洪要革麼?」
療養院不缺電視報紙,只是華鼎松幾乎不關心時政,很少去看。但前年洪要革大筆資金捐助金帛工程,京師大學國學院因為他的慷慨解囊,得以租借「墨書楚帛」來大夏展出,是轟動圈內的一件大事。當時就有誇張的媒體,將河津洪氏譽為新時代的「儒商」,華鼎松倒還記得他的名字。
聽弟子這麼問,老頭兒微微抬眼:「不就是出錢給黃印瑜租「墨書楚帛」那個賣炭的?洪歆堯……難不成,這小子是洪傢什麼人?」
「您猜得沒錯,洪要革是他父親。」
華大鼎摸著下巴:「哦?真沒看出來……賣炭翁的兒子,有意思……」
方思慎想,話從老師嘴裡說出來,總要帶點格外的稜角。這句賣炭翁,真是相當有內涵。
他向來言行磊落,這時卻不由得帶上了幾分遮掩,小心解釋道:「我剛從金帛工程出來那會兒,因為手頭緊,在國一高帶了一年選修課,選課的學生裡恰好就有他。後來……他大學上了咱們院,就又碰了面。雖說是富家子弟,本性還好。學業上沒什麼底子,非要跟著湊熱鬧,也算是……算是場緣分吧。」
華鼎松掐指一算,這是認識快四個年頭了,比方思慎跟著自己的時間還長。與小弟子相處這麼久,難得看他肯專門為誰說話。這粗豪油滑的洪家少爺,竟似當真入了眼。華鼎松活到這把年紀,倒不覺得如此南轅北轍的兩個人沒法做朋友,卻免不了在心裡掂量權衡一番。方思慎身上並非一無可圖,但對洪歆堯這樣身份來說,卻完全用不上。也許,人家確實不過湊個熱鬧,圖個新鮮,是個緣分。
洪鑫垚回來,立刻恭恭敬敬替華鼎松續滿茶缸。又從五斗櫥上的茶盤子裡拿出兩個杯子,出去涮乾淨,給方思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
方思慎道:「謝謝。」
華鼎松斜眼瞅他:「反客為主,厲害啊。」
洪大少一臉諂笑:「這不是……不敢勞動您跟方老師嘛。」
師生倆談完學術問題,開始談經濟問題。方思慎從課題賬目開始彙報,把開題以來支出清單一項項給華鼎松說明,請他簽字,然後將追加課題經費的申請表格擺出來,繼續請老師審閱簽字。
這部分內容洪大少都懂,炯炯有神豎起耳朵聽著。只見那支出清單上大到幾千塊的掃描器印表機,小到十幾塊的列印紙cd盤,無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心想原來他管家也是一把好手。
華鼎松拿起筆,望著厚厚一沓公文,從鼻子裡哼一聲:「把這工夫省出來,多做多少事!把這紙張省出來,少砍多少樹!」氣呼呼問,「籤哪兒?」
方思慎把地方指給他,又道:「課題組成員的勞務費結算到上年底,開學才發,今年的都還欠著。」望著華鼎松,臉上帶笑,兩分自嘲,兩分羞澀,「沒算老師您,還有我自己,不夠了……」
華鼎松擺手:「等這筆下來了一起算。」
「這次裝置可以不添,但書得買兩套。中州古籍社最近把《金石竹帛大典》與《四體法書辭典》合二為一,出了一套古文字大系影印本,咱們圖書館還沒進。我問過了,等他們上架至少得三個月後。善本庫裡的借出來太麻煩,也怕損壞,現在組員們用的都是您私藏的那套,也是百來年的東西了,這麼翻來翻去,人多手雜,實在暴殄天物……」
洪大少立刻插嘴以示存在:「是不是你叫他們戴手套翻的那些老書?我知道誰偷懶,髒兮兮的爪子直接往上抓!」
方思慎點點頭:「等買了影印本,這套就鎖起來。」
「那我替你記著。」
第二筆經費申請了十萬。程式上的慣例,單筆追加經費不得超過專案啟動經費,十萬已是上限。師生二人盤算一番,哪怕別的什麼都不幹,十萬塊也就是整理一萬個字的勞務費而已。
洪大少才知道這錢要得萬分艱辛,怪不得使得百般摳門。恨不得立馬大手一揮直接劃拉十萬給書呆子花差,別白耽誤工夫。但真要那麼做,肯定挨扁,還得再琢磨琢磨。
方思慎跟老師說起歐平祥的建議,當場就被否決了。
華鼎松喝口茶,對面色沮喪的小弟子道:「你的想法不是不好,按說就該正兒八經那麼搞才對路,奈何天時地利人和哪一條都欠缺,咱們做不到。眼下這活兒,說白了,其實是個無底洞。上面不過腦袋一拍,口條一抖,就派下來了,也沒說做到什麼程度,不定哪天再腦袋一拍,口條一抖,又給停了呢?也就是你,真當個事兒卯足了勁做。我看哪,給多少錢幹多少活兒,你可別想著非要弄出個齊全完備——那得多大規模?再來一個金箔工程還差不多!把能做到的做好,也就是了。好歹這個不比別的,只要做了就不會浪費。以後條件成熟,隨時可以接著做下去。」
方思慎再捨不得,也明白老師說的是實情。一邊洪大少倒是默默聽了進去,分心想著假設真的推向市場,這東西有沒有利潤可言。等他回神繼續聽,方思慎正跟華鼎松講年前給他那些生活困難的老朋友及遺孀後人匯款的事,拿出摺子和銀行單據給老師過目。洪鑫垚好一會兒才聽明白,一聲不吭在旁邊待著,不去打攪。
到了飯點,食堂工作人員如約送餐過來,口味品種搭配合理豐富,但並沒有多到浪費的地步。額外加菜須單獨付錢,華鼎松伸手到抽屜裡摸錢袋子,送餐的道:「已經付完了。」
老頭依然把錢袋子摸了出來:「上學沒工作,還吃爹媽的,不要他付。」
洪鑫垚趕忙道:「我早就自己掙錢了,真的,保證不吃爹媽。再說您是長輩,我是晚輩,這太應該了。讓您付錢,那我成什麼了?」轉頭向方思慎求助,「方老師……」
方思慎道:「老師,您讓他付吧。他會掙錢。」
華鼎松眯眼笑:「學問不行,掙錢挺行,啊?」
洪鑫垚裝傻:「嘿嘿……」嘿了半天,憋出三個字,「您過獎。」
一頓飯吃得也算其樂融融,臨走,洪大少問:「華教授,我下回還能再來嗎?」
「你想來就來吧。」
「嘿,謝謝您。」
華鼎松瞅著他:「難得你知道自己沒學問,這就比許多人強。再說,你不是還有一顆嚮往學問的心嗎?哈哈……」
兩人上了車,洪鑫垚笑道:「老頭真好玩。」
「叫老師。」
「那他還不樂意我叫呢。」低頭俯身,給方思慎繫上安全帶,「難怪你喜歡他,是個好人。」
抬起頭,看住面前的人:「不過,還是你最好。」
距離就在呼吸之間,一切都彷彿瞬間升到令人窒息的高溫,眼前一片模糊。方思慎有些無力地靠在椅背上,覺得喘不過氣來。
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去哪裡?」
「回、回家。」簡短的句子吐得十分艱難,「跟我爸說好了,我……」
「知道了。我先送你回去。我爸下星期回河津……下個週末,別回家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