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被逗笑了。看他樣子似乎開朗不少,原先總有點裝著端著,這一回言談間卻透出親熱與自在,不停問這問那。
「方老師怎麼突然就住院了呢?快好了嗎?」
「感冒耽誤了,不小心拖成了肺炎。已經好了,過兩天就出院。」
「感冒居然能拖成肺炎,你也太不注意自己身體了。」梁若谷第二句話就把老師身份給摘了。又湊上去端詳臉色,「瘦了好多,沒人給你做飯吃嗎?」
方思慎被他看得有點窘,笑笑:「怎麼會,大概吃藥吃得沒胃口,等出院自然就好。」很想問問他的傷和後來的事,卻不知怎麼開口,便道,「你最近還好?」
「挺好。」梁若谷依舊笑,略帶得意,岔到別的話題,「上學期期末成績出來了,全部甲級甲等,今年的目標是特等獎學金。」
「是嗎?多少錢?能說嗎?」方思慎還真不知道人文學院的特等獎學金有多少。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兩萬塊。這是本科生專業獎學金,研究生還有更高的。」
方思慎吃驚:「這麼多?」
「不光看考試成績,也有別的要求,這兩萬塊不好拿呢。說起來方院長真挺讓人佩服的,我們學校這些方面比京師大學強多了。」
方思慎不清楚父親如何治校,但這麼高的獎學金,不愁招不到好學生。
兩人不知不覺說了許久,聽見門響,一抬頭,洪鑫垚進來了。
方思慎看看鐘:「這麼早就下課了?」
洪大少卻徑直質問梁若谷:「你怎麼在這兒?」
梁若谷不理他,笑著對方思慎道:「這廝肯定又逃課,方老師您也不管管。」
洪鑫垚自顧發牢騷:「不知道誰這麼變態,開學第一天就排‘當代大學生道德修養’。誰有我道德修養好?點完名還特地乾坐一個鐘頭才開溜。」
他這一齣現,那兩人反而沒話了。梁若谷起身告辭,洪鑫垚便說送他。剛進電梯,臉就沉了下來:「你丫特地瞅著老子不在才來,幹什麼呢?」
梁若谷也不看他,調子涼涼的:「我來謝謝方老師,幹你什麼事?」
洪鑫垚道:「老子出錢又出力,怎麼不見你謝我?」
梁若谷調子更涼了:「不是有人謝過你了嗎?再說要不是方老師在場,你洪大少爺能那麼實在幫我?我偏承他的情。」
洪鑫垚氣樂了,心想這不知又跟太子爺慪什麼呢,道:「成,只要你承他的情,足夠了。」
梁若谷這才轉頭看他:「方思慎會照顧別人,就不會照顧自己,你看看他,搞成什麼樣子?我記得有人信誓旦旦要來真的,哼……不過如此。」
洪鑫垚訝異地睜大眼睛:「樑子,你這是……替他打抱不平呢?你不是一直勸我……」
「少爺我改主意了不行嗎?」
「行!怎麼不行?不過我的人自然有我操心,不勞你掛念。」
兩人走到醫院大門口,洪鑫垚掃視一圈:「沒人接你?」
「我有腳能走路,有錢能坐車,幹什麼要人接?」
梁若谷往前幾步,準備擋計程車,突然又折回來,壓低聲音:「汪浵可能要出國。」
洪鑫垚大吃一驚:「他跟你說的?」
「不是,我猜的。他前兩天沒頭沒腦問我,想不想出國。」
「那你……」
梁若谷馬上道:「我要陪我媽。」冷哼一聲,「出國有什麼了不起,誰稀罕!就算想出去,少爺我還用靠別人?」轉身鑽進計程車,走了。
洪鑫垚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汪浵可能出國的訊息著實意外,總覺得需要好好推敲。梁若谷特地透出這一句,必定也是覺出背後風向不對。以汪太子的身份,若要出國,自當早有打算,不該選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大二第二學期動身。更重要的是,汪氏一直走紅心閃閃本土化路線,此前沒有任何徵兆會將第三代送出國門。這麼一琢磨,汪浵出國,說不定……是不得不走。
就站在醫院主樓前廣場上打了幾個電話,心想什麼時候得跟家裡老頭子正經說說這事。看看時間,快要吃晚飯,又打電話叫秋嫂備餐,通知小趙送到醫院來。
到了吃飯的時候,方篤之打電話給兒子,學校事情太多,晚上再過來。洪大少興高采烈留下作陪,只是勸食的力度前所未有的大,弄得方思慎奇怪又無奈,撐到難受抱怨起來,才被他不甘不願地放過。
出院前一天,方思慎罕有地主動給洪鑫垚打了個電話,聽著那頭高揚著調子的聲音,簡直可以想象臉上驚喜交加的表情,覺得十分歉意,但還是字字句句交代清楚:「明天我爸會來接我,你不用來醫院。」
洪大少以為他怕自己麻煩:「我早把明天空出來了,沒事兒。」
「是這樣,我爸會來接我,所以……」
「我知道啊,我把你們一起送回去唄。要不這樣,我先去接他,省得他自己開車到醫院。」
「你聽我說,昨天晚上,我爸突然問起,」方思慎頓了頓,「問起我對你的印象。」
「啊?」洪鑫垚緊張了,「那你怎麼說?」
「他問什麼,我就說了什麼。他沒問的,都沒說。」
「那……他什麼反應?」
「他說……」方思慎想起父親最後那句總結,實在有失斯文,「他說,難為王八看綠豆,居然真能對上眼。」
「哎——誰王八誰綠豆呢?」洪大少抗議兩聲,忍不住樂了。看樣子方篤之並沒有懷疑到那方面去。不得不承認,笨人有笨招,往往效果還出奇的好。
就聽方思慎道:「我想起來,你上次去過家裡,我爸他根本不知道。明天再去,萬一不小心……最近開學事情多,他每天晚上還來醫院照顧我,真要這時候發現了,只怕身體會受不了。我想,事緩則圓,急難成效,畢竟……以後還長著,還是慢慢來,好不好?」說到最後,低柔緩慢,滿是軟語商量。
洪大少一肚子堅持,不知不覺憋了回去。原本計劃好些天要接他出院,不料落了空。鬱悶半天,想起那句「以後還長著」,越咀嚼回味越甜。又想方篤之那麼精明的人,會特地去套兒子的話,說明這事在他心裡標上了記號。也許這是壞訊息,但從另一方面講,也未必不是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