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到醫院之前,做父親的以為只是生病,萬沒想到兒子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遭受如許欺凌。從口袋裡摸出藥片,洪鑫垚趕緊倒杯水遞過來。方篤之把藥嚥下去,暗下決心,一定要抽出時間抓緊鍛鍊,將這拖累人的雙高症狀給它去了。
照洪大少的說法,過年往青丘白水看姐姐姐夫,一路遊玩打獵逛到也裡古涅,碰巧搭救了遭遇麻煩的方思慎。
「方叔叔,初十那天給您打電話,真的不是有意要騙您。我哥他就怕您生氣著急,死活不肯讓我說實話。本來以為第二天能好轉,誰知……」
方篤之拍拍洪少爺的肩:「回來了就好。你是懂事的好孩子,又救了小思一回,叔叔都不知道該怎麼感激你……」
洪鑫垚看看他臉色,不知道他父子之間又出了什麼問題,弄得方思慎要獨自不遠千里偷偷跑到芒幹道去祭拜養父生母。小心試探道:「那……您也別怪我哥……」
方篤之苦笑:「我怪他?我怎麼敢怪他?你不知道,這年前剛病過一次,除夕才從醫院回的家。他跟我說去南邊玩,我想著出門散散心也好,再說南邊暖和,對身體也好。誰料得到,他主意就能這麼大,一個人回了芒幹道!」
洪鑫垚想起方思慎年前兩天沒訊息,原來竟是生病了,還誑自己說手機沒電。這麼個從不撒謊的人,冷不丁說幾句假話,特別具有矇騙效果,而且專殺熟不殺生,越親近越靈驗。在心裡做個標記:以後要多提防著點兒。
方院長對於自己撇下兒子跑去雲霧溫泉拉關係,以致出了這樣的岔子,心中端的是後悔莫及。而方思慎為什麼毫無端倪突然跑回青丘白水去,他從得到訊息起就一直在揣摩,始終想不出究竟原因何在。只記得出發前那幾天自己十分忙碌,因為兒子就在身邊,反而忽略了他的狀態,沒能注意到任何異常。
現在反省,年前那場病來得未免突然。燒得稀裡糊塗,除了叫爸爸,還會叫媽媽。這麼多年了,真是頭一遭……到底受了什麼觸動,居然讓他如此思念母親?
這些話他當然不會對洪鑫垚說。想著孩子大了,好不容易有了交心的朋友,也許很多話不願意跟父親講,跟朋友反而來得更坦率。索性一副自己人姿態,拉著洪大少訴起苦來。
「你說他怕我生氣,他幾時真怕我生氣?哪回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小堯,你是小思的救命恩人,叔叔不拿你當外人,你認識他也有年頭了,還不知道他那個脾氣?當年大四畢業,非不肯進人文學院,多說兩句,就跟我鬧離家出走。公共汽車十分鐘哪!他硬是三年半沒進過家門!……」
方篤之是做戲的高手,入戲入得飛快,加上這些年他自己刻意淡化某些片段,說得就跟真的一樣,好像當初導致父子冷戰三年多的導火索,純粹來自對方思慎學業規劃的分歧。
「跟了個虛偽無能的導師,認了個禽獸不如的師兄,捱了刀子躺在醫院裡,要不是你,命都可能沒了,他還不肯跟我說實話……那刀子捅在他身上,跟捅在我身上有什麼區別?有他這麼往自己父親心頭戳洞的兒子麼……」
洪大少點頭:是沒區別,戳心,真他媽戳心。
「為了個愣頭愣腦居心不良的洋鬼子,叫什麼來著?」
洪鑫垚心中一跳:「叫衛德禮。」
「沒錯,就是那個衛德禮,從來不跟我說軟話的硬氣兒子,居然求我去救人!你知道我有多寒心嗎?」
洪鑫垚連連點頭:寒心,這事確實寒心,太他媽寒心了。
「他導師華大鼎生病,他鞍前馬後地伺候,比人親孫子還親。他爸爸我住院,整整三個月哪,沒等著他哪怕一個字!養兒子養到這份上,我……」
這件事洪鑫垚卻是知道的,前因後果從頭到尾知道得清清楚楚。
開口道:「方叔叔,我年紀小不懂事,說得不對您別計較。這事兒,我得替我哥說句公道話。他絕對不可能不關心您,他那是不知道。自從知道了,可真是想盡辦法抽出時間到醫院來陪您。別說我,我們課題組那麼多雙眼睛,都看得明明白白,天天的不管早晚,手頭事情一放就往醫院趕。至於之前他為什麼不知道……」洪鑫垚停一停,「按說我是晚輩,這事兒沒我說話的份……」
方篤之要的就是這個,立刻表示鼓勵:「是不是你哥跟你說了什麼?」
「上學期開學沒多久,我看他老也不回家,人也沒精打采的。好幾次從外邊回學校,都半夜了還看見他在操場跑步——一跑二十圈,那哪是跑步,整個就是跑鬱悶。問了兩回,他說跟您吵架了。」
自從高誠實失去就近監視的職能,方篤之已經很久沒有從第三方嘴裡聽到關於兒子的資訊了。略微有些著急緊張,問:「他還說什麼?」
「他說……」洪鑫垚小心地斟酌著措辭。他的目的很明確,務必抓住每一個機會,在對方心中合情合理地強化方思慎與自己的關係。
「他說,關係再親近的人,想法也可能很不同……因為感情的緣故,雙方都遷就退讓,但並不代表那些不同就會消失,反而可能積累到極限,結果更糟糕。可是反過來想,雙方的差別再大,矛盾再多,感情也不可能因為這個就一筆勾銷。這樣一來,夾在中間的人,怎麼可能不痛苦?」
洪鑫垚在迫不得已的思考轉述中,忽然對方思慎當日那番話有了更加透徹的體悟。語速越來越慢,心底卻彷彿陡然一陣狂風,掀起浩蕩波瀾。
「我覺著……他那時候真是非常難過。如果不是親近的人,想法同不同的,有什麼關係?誰鳥他?認識這麼久,我看我哥什麼時候說話做事,都頭頭是道的。大概,他就是那種特別有計劃,有目標,還特別有毅力的人。可是,因為您的緣故,他會在自己最堅持的事情上猶豫,為難,痛苦。所以,方叔叔,我覺得我哥這人吧,他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是太在乎。他在乎自己的原則,又在乎感情,哪一頭都放不下。」
洪鑫垚偏過頭,不去看方篤之的眼睛:「他大概,特別特別希望得到親近的人,也就是方叔叔您的理解,我說的是打心眼兒裡的那種理解。」
方篤之許久沒有說話。
最終長嘆一聲:「小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你方叔叔我白長這麼些歲數,竟還不如你看得明白。」
洪大少憨憨地笑:「不是有句話叫那什麼來著,愛得深,批得狠?」
方篤之也笑了:「愛之深,責之切。」
「對,就這麼回事。您看您多有涵養,除了我哥,還有誰能讓您起急?」
「哈哈……」方篤之大笑。過了一會兒,道,「你倒是很瞭解小思。」
「他是我的救星跟榜樣嘛。我高二轉學到這邊,人生地不熟,學校裡一個正眼瞧我的都沒有,只有他啊,一個選修課臨時老師,牛逼哄哄地教訓我。」
方篤之笑問:「所以你就把他記恨上了?」
「那還用說?不打不成交嘛。後來老師同學都知道我家裡什麼情況,又都假模假式地拍馬屁,就他真心為我好,逼我學習,帶我買書,給我講題,教我背單詞,連說髒話都管——可從來沒有一句虛的。我覺得吧,有緣認識他,是我轉到京城最值得高興的一件事。」
洪大少眨眨眼睛,極其嚴肅地望著方篤之:「方叔叔,您也知道,我家裡一堆姐姐。在我心裡頭,真的拿方思慎當親哥哥一樣看重,絕不摻半點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