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出現一片密集的燈光,目的地也裡古涅市終於到了。
也裡古涅左旗從前方思慎來過一次。大約十歲左右,地區開運動會,他跟何慎思一起來瞧熱鬧。
透過車窗望去,雪光燈影中的城市精巧美麗,市中心建築物最高不過三層,造型比首府圖安新穎別緻許多。一些尖頂小木屋點綴其間,宛如西人童話世界。要不是廣告牌上四處可見的「也裡古涅」字樣,方思慎會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夜裡氣溫更低,路面已經上凍,一腳落地,差點滑倒。趕忙穩住身形,站到旁邊。其餘乘客皆有去處,很快散了個乾淨,剩下他一人在車站前馬路邊躑躅。
城市極小,一條主街從車站就能望到頭。這裡本是因林業開發而形成的聚居點,「也裡古涅」翻譯成夏語,意思是「最深的森林」。林業局進駐以前,除了少數民族獵戶光臨,根本沒有固定居民。近年林業衰落,常住人口急劇下降,周邊鎮子都加上,也不過兩三萬。
車站旁有幾家小旅館,「十元一晚」的牌子掛在門口。挑了家字跡周正些的,推門進去。
老闆娘從裡邊出來:「住店?身份證有嗎?」
一邊抄身份證號一邊搭話:「京城來的?來走親戚還是來玩兒啊?」
「去阿赫拉走親戚。」
「你家親戚住阿赫拉啊?是本來就住那兒還是這邊棚區搬去的?」
方思慎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問,答道:「本來就住那兒。」順便打聽,「請問您去阿赫拉有公車嗎?在哪兒坐?」
「汽車站就有車去,不過不好等。總得湊夠人才走,湊不夠就不走了。你不如找個出租,兩三百塊的事兒,送到地兒。」
登記完畢,跟著老闆娘進房間。屋子小極了,也沒有窗,好在暖氣充足,被褥看上去也勉強幹淨。
沒法洗澡,方思慎湊合收拾一下,正準備躺下,老闆娘又敲門進來,一臉曖昧討好的笑。
方思慎心裡有些警惕:「您還有什麼事?」
「那個……貴姓方哈,就稱一聲小方,你打京城來,親戚家條件應該不錯?」
方思慎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一般吧……」
「阿赫拉都快沒人住了,有沒有意思在這邊買房啊?像你們從京裡回來,有套房子避暑正好……」
「謝謝,不用了。」
「棚區改造的房子,質量絕對靠得住,地段也好,六百塊錢一平,怎麼樣?多合算哪……」
方思慎聽明白幾分,不禁好奇:「棚區改造的房子,不應該是棚區居民去住嗎?」
那老闆娘嗤道:「棚區幾家不是窮得叮噹爛響?別說六百塊,就是三百塊他也買不起!再說了,咱這地兒一年八個月取暖期,樓房沒法自己燒炕,光暖氣費多少錢?他就是買下來他也住不起吶!不如賣掉,拿這筆錢上溝裡蓋平房去,夏天還能養點種點啥,不比住樓強多了?」
老闆娘不愧是開店的,頗有見識:「你們大城市來的,當然不在乎這點錢。這一套房子錢,擱你們那兒不就買半拉廁所?你說是不是?是不是?怎麼樣?來一套吧?……」
就算方思慎有心問點什麼,也不敢再搭茬。老闆娘聒噪許久,看確實說不動他,才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去車站諮詢。人說等十點再來,夠十個人就發車。公車只要四十塊,出租要三百。方思慎有點捨不得,決定街頭溜達兩個小時再去車站看看。
白天光線好,才發現那些夜裡看起來精緻又漂亮的建築,內部多數空蕩蕩的,有的瓷磚掉了,有的玻璃碎了,明顯無人打理。車站不遠即是商業區,店鋪攤販林立。然而逛一會兒就能感覺出來,賣的人多,買的人少,熱鬧底下隱藏著蕭條。菜肉包子一塊五一個,跟京城一個價。方思慎非常理解。也裡古涅漫長的冬季中,蔬菜只有兩種:窖藏的白菜和土豆。其他品種都必須從遙遠的內地千辛萬苦運進來,價錢有時比肉還貴。
倒是牛羊肉一如既往的實惠。方思慎坐在路邊小店要了兩張牛肉餡餅,一個酸菜豆腐砂鍋,吃得渾身暖洋洋的。最後買了兩個包子當乾糧帶著。
回到車站,零零星星幾個人在大廳閒聊。過了十點,統共才有五六個乘客。售票員吆喝一聲:「今兒只跑市裡,不到阿赫拉!」有兩個原本要去阿赫拉的,嘻嘻哈哈悠悠閒閒走了,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
方思慎卻沒法不著急,他的時間太緊迫。走出車站,擋了一輛計程車,談好價錢,直奔目的地。
路上洪鑫垚來了一次電話,道是馬上動身,下午一點多就能到圖安。出了市區,訊號變得很弱。打不通的時候,總覺得話沒說清楚事沒談妥當,偶爾通了,又不知到底問哪一點才好。這種拉拉扯扯的牽掛對彼此而言都是一種新的體驗,等最後結束通話,兩頭都不上不下地懸著心,惦記裡夾雜擔憂,些微惶惶然的甜蜜。
司機是典型的本地人,開朗豪放,一路高談闊論,抨擊時弊兼讚美家鄉。一會兒勸方思慎多回來住住,一會兒又跟他打聽京城計程車好不好乾。
方思慎這才知道市裡那些漂亮的建築源於上任地方官旅遊開發方面的重大政績。因為配套設施跟不上,沒幾年就荒廢了。他聽得多,說得少,越聽心裡越沉重。撇開大局變化不提,隨著時過境遷,不僅昔日熱火朝天的芒幹道林場幾乎廢棄,就連一度跟也裡古涅左旗規模差不多的右旗,即如今的阿赫拉鎮,人口也越來越稀少,很可能面臨撤銷行政區級別的命運。
「不過你也別說,這棚區一改造,反倒逼得不少人搬到阿赫拉去了。住的人多了,政務府沒準就不撤了。這麼些口子,總得有人管對吧?唉,這地上的還沒整明白呢,說是又要把山上的、林子裡的獵戶全遷出來。那些個靺鞨、室韋、女真人,除了打獵,還能幹啥?硬把人遷出來,拖家帶口的吃啥?盡他媽瞎整!……」
路邊樹木減少,視野漸漸開闊,房子也多起來。參差的木板柵欄,低矮的板夾泥平房,僅供一輛車單行的狹窄道路……跟十幾年前相比沒什麼變化。只是不少房子半邊倒塌,街面寂靜無人,入眼一片頹敗。
「上哪一家?」司機問。
「麻煩您去林管所。」方思慎指指岔口右邊,「應該是這條路。」
「林管所?本來就沒剩幾個人,今兒才初七,可不一定有人值班,你還是直接家裡去靠得住些。」
方思慎看看錶,午後一點多。想想,對司機道:「您這車要是今天包下來,多少錢?」
司機狐疑地望著他:「你不是來看親戚的嗎?這大老遠來,都不留你住幾天?」
「我好些年沒回來,親戚原先是芒幹道林場的。我想先去林管所問問,您等等我,說不定還得麻煩您跑一趟芒幹道。」
司機吃了一驚:「你要去芒幹道?除了護林隊的輪番過去待一待,如今哪裡還有人住?早都搬出來了。趕緊上林管所找人打聽打聽,我等著你。」
車子停在一棟二層樓房門口。這棟磚樓是整個鎮子最好的建築,大門兩側灰白色的水泥牆上並列掛了十來塊木牌:「……阿赫拉鎮黨務委員會、阿赫拉鎮人民政務府、阿赫拉鎮人民武裝委員會、阿赫拉鎮法務裁判所……」,最外邊一塊是「阿赫拉鎮林業管理所」。
方思慎站在樓前,望著臺階上厚厚的積雪,沒有一個腳印,心裡不敢抱任何希望。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接起來,訊號比路上好得多。
「我到了,正上我姐家去。你呢?」
「我在阿赫拉。」
洪鑫垚只知道他去找一個親戚。書呆子離開老家這麼多年,忽然悶不吭聲瞞著他爸跑回去找人辦事,怎麼看怎麼透著奇怪。一直不方便細問,乾脆先不問,爭取儘快找到他,見了面再說。
「你什麼時候過來?」
方思慎沉吟著:「還不能確定……太久沒回來,都變樣了,不好找人,可能得初十下午……」
也裡古涅到圖安的長途最早八點發車,下午兩點鐘到。而圖安至京城的返程飛機五點半起飛,正好銜接上。只是如此一來,留不下一點兩人單獨走走看看的時間,方思慎不由有些歉疚,「你在你姐家玩兩天,我事情辦完了馬上告訴你。」
「那你初十前就在阿赫拉待著?」
「不會。初九先回也裡古涅,阿赫拉沒有車去圖安。」
「萬一……找不著你那親戚……」
方思慎沒有猶豫:「不管找不找得著,我初十都得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