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九

洪鑫垚垮下肩膀,半趴在桌上,一副可憐相:「是,是我自己樂意,是我家裡的生意,難道你連聽聽都不願意?我除了跟你說,還能跟誰說?發郵件打電話十萬八千里跟洋鬼子說去?我有病呢是吧?」

方思慎沒話了:「那,你接著說吧。」

「哼!少爺我還不稀罕說了。」洪鑫垚氣哼哼的,把一塊牛腱子肉在腮幫子裡嚼得稀爛。

方思慎情緒再不高,也還是笑了笑。然後道:「我的意思是,這些話,傳出去到底不好。」

洪鑫垚立刻反問:「傳出去?你傳出去還是我傳出去?我要連你都信不著,還能相信誰?」

方思慎沒想到引出他這番話來。呆了一呆,才道:「你別這麼說。你有父母姐妹,他們才是值得你信任的人。」

洪鑫垚搖頭,低聲嘟囔:「不一樣的。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怎麼能一樣?」

兩人都沉默了。

見書呆子好像準備開口說什麼,洪鑫垚哈哈一笑:「我還沒說完呢!洪大那廝宰了老子一頓御膳,怎麼也得叫他出點兒血。碰巧樑子跟我說在書店裡看見你寫的書了,他還買了一本。我立馬給洪大傳達老頭子最新指示:建設企業文化。叫他把出版社剩下的統統買回來了,全公司人手一本。哈哈,怎麼樣?謝謝我吧?」

方思慎看他一眼:「不願意讀的人拿著就是一堆廢紙,願意讀的想買也買不到了。」

洪大少得意反駁:「我哪有那麼不長腦子?在公司裡搞了個知識競賽,頭獎現金一萬塊,稅後。聽說就連掃廁所的大媽都要了一本,從頭背到尾,哈哈……」

方思慎哭笑不得,實在拿他沒招,最後道:「別仗著有錢有勢,動不動亂來一氣。」

「有錢有勢又不是我的錯!」

「別故意曲解我的話。」

「我幾時亂來了?一個主意想八遍!老子什麼時候費過這腦筋,很辛苦的你知不知道?」洪鑫垚支著下巴:「你就別再訓我了。二姐要結婚了,我這趟回去至少待一個月,京裡沒人盯著,萬一洪大背後搗鬼怎麼辦?二姐一結婚,我也拿不準我爸還讓不讓她管礦上的事,以後找誰當靠山賴錢啊……」

家族八卦越說越深,方思慎唯有默默傾聽的份兒。若沒有洪鑫垚,這條衚衕早已化作廢墟,繼而在廢墟上立起高樓大廈。無論如何,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眼前的少年盡了最大的努力,博取了一個現實情境下可能最好的結果。

洪鑫垚說得鬱悶,幾分刻意誇張,裝模作樣;幾分真相實情,煩惱擔憂。

三個姐姐中,大姐洪玉梅年齡相隔太遠,加上當初洪要革連生三個閨女,以為命中無子,早早替大女兒招了上門女婿,開枝散葉,姐弟之間自然不甚親密。三姐洪玉蓮大他五歲,開放潑辣,高中沒畢業就鬧著要出國,如今在外頭樂不思蜀。姐弟關係雖然不錯,卻一年到頭見不上面。唯有二姐洪玉蘭,幼時父母忙碌,相當於半個母親,親厚非比尋常。而對洪要革來說,兒子沒成人之前,能幹的二女兒就是左臂右膀,門庭樑柱。

「二姐夫家遠得很,對了,就是青丘白水。你不是說過小時候在那兒長大嗎?什麼時候咱們上那兒玩吧?你說我二姐要跟她老公去那麼遠,以後我爸揍我,找誰替我擋著吶。」

方思慎笑:「你現在這麼厲害,你爸怎麼可能還打你。」

「切,你不知道,我爺爺活著的時候,快八十了還掄起鋤頭揍我爸呢!」提起父親,忽然想起考試的事,「對了,我這回考得咋樣?」

「別的我不知道,音韻訓詁還不錯,上七十了。乙等。」

「才七十啊?我還以為能上八十,好歹也拿一回甲等呢。」洪鑫垚有些失望,旋即洩氣道,「七十就七十吧。反正考成啥樣都招人碎嘴,只要不補考就行。」

方思慎道:「人不是為了別人說什麼活著。」頓了頓,「我看你上課也沒記過筆記,答案倒背得挺全。」

洪鑫垚一口菜噎在嗓子裡:「咳!咳!你上課看我了?我怎麼不知道?」

方思慎被他完全抓錯重點的反應弄得有點兒窘,糾正方向:「從你卷面能看出來,基本死記硬背,真正理解了的不多。」

「那又怎麼樣?老子不行賄不作弊,真刀真槍考出來的,你不服氣?」

「沒有。我只是在反思考試方式。可是如果增加平時作業所佔比重,其實是變相地增加了作弊的可能性,反倒不如閉卷考試來得公平。」微微嘆氣,「沒有自覺自律意識,外在的監督作用終究有限。」

洪大少有些煩躁:「我說你這是何必……」

撓頭,笑了:「不想看死記硬背,你就多留點兒平時作業吧。我肯定背熟了問明白了再抄給你。」

方思慎想起他那句「坦誠給你看」,無語。

洪鑫垚見他不說話,陪著小心道:「別生氣啊,我開玩笑的。反正你的課我肯定不馬虎,不懂的地方多問你幾次就是了,對吧?」

方思慎指指門外:「你有你所長,本不該來學這個。」

「那我不是喜歡你,」改口,「喜歡國學嘛!沒人規定喜歡就一定要成專家對不對?你要讓我念別的,也一樣對付。反正最後都是回家混,大學裡混什麼不是混?」

方思慎望著他,正色道:「洪歆堯,喜歡我這種話,請你以後不要再說了。」

洪大少摁住桌子:「憑什麼?」

方思慎低頭,盯著桌面上的螺鈿花紋。好半天,才慢慢道:「認識這麼久,算是一場緣分。事到如今,我很難與你翻臉成仇,也不可能視同陌路,但更不可能給你正面回應。想來想去,最多留幾分君子之交,相逢見面有點餘地。你不過十九歲,家裡又是這樣的狀況,我聽說,你已經交了女朋友……」

洪鑫垚炸了,低吼:「叫你別信他們胡說八道!」

方思慎抬起腦袋,臉上一片平和:「你喜歡過女孩子沒有?說實話。」

洪大少想起初中時候跟人搶校花,領著一幫混混打群架差點搞出人命,張張嘴,扭過頭去。

方思慎看他表情,淡淡笑了笑:「我想也是。」

洪大少頓時恨不得有條地縫鑽進去。

「你大學畢業以後,必定要回去繼承家業。身為單傳獨子,立業成家,理所當然。你我之間,不過偶然一段交集罷了。我喜歡簡單安靜的生活,請你體諒,好不好?」

洪鑫垚費盡心思,做足準備,設了這一局來博書呆子歡心,卻不料三言兩語,被他剔得支離破碎,偏偏一句辯駁也說不出來。那些胡攪蠻纏花言巧語放潑耍賴,對上書呆子平靜到有些倦怠和傷感的目光,頃刻化為烏有。

「我……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我就是喜歡你……喜歡你不可以嗎?別說你不喜歡我,那是兩碼事。你就說我能不能喜歡你?」

方思慎艱難地回覆:「不是這樣的。語言伴隨著行動,行動推動著關係,怎麼可能分得那麼清楚。你所說的喜歡,你打算怎麼體現?然後呢?又要怎麼繼續?你喜歡我什麼?也許很快就發現,所思所求與所見所聞有如天壤之隔,所謂人心如覆水……」

「別跟我拽文!」洪鑫垚捶桌。

方思慎住口。

「我知道,你壓根兒瞧不上我。你心裡說不定恨我恨得要死,可惜軟慣了,撂不下狠話,對不對?我喜歡你什麼?老子他媽要是知道就好了!先頭是一看見你就煩,後來一看不見就煩。喜歡不喜歡,哪有那麼多彎彎繞?我老早就知道,你不一樣,你跟他們都不一樣……」

聲音越來越輕:「方思慎,我喜歡你,半夜想起你就覺得又高興又難過。你別跟我提那些眼裡只有錢的女人,看見錢就撲上來,不給錢立馬劈腿,還要裝假清高,又當婊子又起牌樓。我只是需要應酬她們,跟別的應酬一樣,說了你也不懂……」

冷著臉沉默一會兒,突然道:「君子之交是吧?沒問題。我倒要跟你學學,君子怎麼個交法。至於我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哼,管天管地,誰也管不著老子要喜歡誰!」

方思慎望著他一臉蠻不講理,無奈地想,在這個日月經天江河行地的世界裡,眼前這位,還真是清清楚楚一朵烏雲,明明白白一粒粗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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