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要革安排送走別的老師返回,見兒子跟胡老師乾坐著,忙道:「怎麼不叫點喝的?太不懂事了。」
「不了,我也該走了。」胡以心起身。
洪鑫垚卻攔住她:「再聊會兒吧。」扭頭衝父親道,「一會兒我送胡老師,爸你忙你的。」又按鈴叫來服務員,「您喝點什麼?」
胡以心看他模樣,像是額外有話要說,又坐下了。
洪要革如今對兒子很放心,招呼兩句先行離開。洪鑫垚要了一壺茶,轟走服務員,自己給胡老師斟滿。
胡以心笑:「這是……哪一齣?」
「心姐,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就是……比較私人的那種問題。」洪大少刻意低著頭,看不太清臉上表情,但那略顯僵硬的姿態和撐住膝蓋的雙手,洩露了心裡的緊張。
胡以心端起杯子:「你先說說看。」
「如果……如果你喜歡一個人,可是他不喜歡你,怎麼辦?」
原來是青春少年美好的愛情煩惱。這臭小子,不努力唸書發奮考試,什麼時候談戀愛了?胡以心故意淡淡道:「我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我只喜歡喜歡我的人。」
「啊?」沒料到是這種答案,洪鑫垚愣了一下,才苦著臉道,「誰想犯這種低階錯誤?等發現喜歡上了,就來不及了啊。」
看他相當認真的樣子,胡以心也收起調侃:「已經喜歡上了?有多喜歡?」
「就是……時時刻刻都想看見他,每天晚上都會夢見他,他說過的話會不停地自動冒出來,想起跟他在一起的每件事都特別高興,覺得他哪裡都好看,什麼都比別人強……」
想靠近他,親他,抱他,擁有他,吸引他的全部視線,佔據他的所有時間,掌握他的一切動向,控制他的喜怒哀樂……百千個念頭在心中交匯,有一些怯於啟齒,更多的根本無法形諸語言。洪鑫垚用最直白的詞彙表達著澎湃的愛戀,其中蘊含的濃烈感情把胡以心嚇一跳。
瞧這副樣子,分明就是迷上了。胡以心喝口茶,慢悠悠道:「你剛才說,她不喜歡你——你怎麼知道她不喜歡你?」
洪大少彷彿霎時遭了冷霜,整個人蔫下去。良久才吶吶道:「我做了一件很對不起他的事。就算……就算本來有點喜歡,現在也變成討厭了……」
「本來有點喜歡,那不是有希望?主動道個歉,送點貼心的禮物。一次不行,兩次三次四次,堅持就是勝利。女孩子嘛,多用點心思,慢慢哄哄就好了。」
「他又不是女……普通女孩子,沒有用的。」洪鑫垚搖搖頭,越想越絕望,「沒有用的,他不會原諒我,他說再也不想看見我,我知道,他是真的不想看見我……」
「人家那麼說,那腿不還是長在你自己身上嘛!」
「我不敢……我想見他,可是……不敢……」
胡以心想到什麼,眼神突然變得尖銳:「金土,你究竟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
「我……」洪鑫垚張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大睜的眼睛茫然又無助,好似下一刻就要嚎啕大哭。
胡以心暗歎一聲:「金土,你不是小孩子了,一言一行,都要考慮後果。如果犯了錯誤,更要擔起責任。」放軟聲音,「是學校裡的同學嗎?對方家長知道嗎?」
「不是同學……他比我大,沒家長什麼事。」
「大多少?」
「嗯,他跟我二姐同年,比我大九歲。」說出口才發現年齡差距有如鴻溝,洪鑫垚一時愣住。
胡以心卻大鬆一口氣。女方年長這麼多,估計就是逗小孩玩兒,頂多騙點錢財,應當搞不出什麼禍事。
看洪大少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道:「行了,別這副孬樣兒。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古人不是說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真這麼喜歡她,便去想辦法讓她原諒你,喜歡你。實在不行,至少努力過,不留遺憾。」拍拍他肩膀,「自己喜歡別人好說,讓人喜歡自己可能難如登天。別太勉強,總得互相喜歡,才真正有意思。」
方思慎忙完期末考試,終於在回家前抽空和妹妹見面。
彼此談談近況,胡以心到底忍不住,再次推銷自己的嫂嫂計劃。
方思慎抬起頭:「以心,我知道你關心我,但是這件事,我想……先放一放。」
「哥,你到底中意什麼樣的,給我個實話。」
避開妹妹執著的眼神,慢慢道:「不是這個問題……我考慮了很久,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怎樣跟一個陌生女子共同生活,我……」
胡以心有點著急:「哥!你都沒試過怎麼知道?」
「自己心裡的感受,不必經歷,想想就能知道。以心,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很慌,很害怕,控制不了……還沒開始就已經充滿陰影,這太糟糕了,對女方也不公平……」
胡以心趴在桌上,小心翼翼望住兄長:「哥,你到底是不是……」
話說一半,彼此心裡都明白。
方思慎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以心,我不知道……也許不是物件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你放心,我很好,只是可能需要一點時間……」聲音低下去,整個人都沉沒在某種寧靜而幽深的悲哀裡。
胡以心不忍再逼他,換個話題,聊工作。不免說起方思慎認得的那些學生各自去向:梁若谷眾望所歸,進入國立高等人文學院國學系種子班;史同運氣一流,擦邊考進京師大學醫學院。至於洪鑫垚,還不知道何處落腳,不過他家裡肯定早有打算。末了哈哈笑道:「這小子談戀愛了,相思病患得不輕。真沒看出來,居然是個情種!」
方思慎筷子一抖,一片菜葉掉到桌上。取了張餐巾紙,慢慢擦乾淨。所幸妹妹沒留神,轉頭說起瑣碎家事。
暑假在家裡住著,方思慎默默做家務、跑療養院、幫老師整理資料。他情緒一直不高,方篤之以為是為了華鼎松的病況,噓寒問暖,不疑有他。
9月開學,依舊給大一大二上音韻訓詁入門。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新生第一次課,走進教室,看見一排排帶著好奇神情的新鮮面孔,方思慎不由得也振作起來。
照例點名。名單長達好幾頁,第一次無論如何得挨個點一遍。雖然是例行公事,方老師間或點評一下特別的姓名,對每個叫到的學生都點頭致意。
「……葛世寧、何書慧、韓彬、洪歆堯,」唸到這頁最後一個,心想如此古雅正統的名字,不知是否書香門第。有人低沉的應了聲「到」,順著聲音看過去,中間靠邊一個穿白襯衫的高大男生正抬起頭來。
眼前彷彿炸開無數光球,有那麼一瞬間,方思慎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