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麼快就說了?」見兒子點頭,想教訓幾句,終於還是忍住,加重語氣道,「那你可得跟他們講清楚,不講清楚,沒準害了別人。」
「知道了。」方思慎應了,怕父親看出端倪,背轉身去,面朝著牆壁。
方篤之以為兒子在賭氣,輕手輕腳走過來,抖開夏被給他蓋上:「早點睡。」
等父親的腳步聲完全消失,爬起來栓好門,方思慎把薄被兜頭罩住腦袋,手機消去鈴聲握在掌心,靜靜等待。沒過多久,電話就在手中震動起來。
再次接到洪鑫垚的電話,是一個星期之後,約方思慎見面詳談。方老師做東請吃午飯,洪大少也不推辭。一邊吃飯,一邊面授機宜。飯後叫了一個人來給方思慎帶路,洪大少兩隻手插在短褲兜裡,吊兒郎當介紹:「這就是之前跟你說的我那乾哥哥。」又轉過頭道,「我就不陪你去了,不方便。一定勸洋鬼子老實點,照我們說好的辦,他要非不情願,寧肯被遣送回國去,也隨他便。」
被洪鑫垚叫來的那人年紀不大,西裝筆挺,一身白領精英氣質,雙手畢恭畢敬遞張名片上來,開口卻叫了聲「方少」,一半富貴風,一半江湖味兒。方思慎幾時被人這麼稱呼過,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勉強招呼:「那個……我是方思慎,你好!」
「方少叫我小李就行了。」小夥子笑眯眯地伸手,「洪少,那我就和方少先走了。方少這邊請。」
名片揣進口袋前,方思慎掃了一眼,上邊印的頭銜是:「鑫泰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營銷部經理」。
小李是開著車來的。車子開出城區,直奔郊外。一直開到看不見城郊公共汽車,路過好幾個果園和村莊,才在一張大鐵門前停下。鐵門兩邊豎著高高的圍牆,門口什麼標誌招牌都沒有,唯獨兩邊崗哨一邊一個荷槍實彈的警衛,方思慎也認不出屬於什麼系統。
小李出示了一份證件,汽車直接就開進去了。又通傳了兩次,在一個安著鋼化玻璃隔板的小會客室等了將近一刻鐘,終於看到衛德禮從裡邊走出來。
衛德禮見著方思慎,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趴在玻璃隔板上直髮抖,霎那間紅了眼眶。
「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太好了!你是來接我的嗎?我可以出去了嗎?」
方思慎上下仔細打量他,除去臉色憔悴些,倒看不出別的異樣。問:「daniel,你還好吧?」
小李轉過身,悄悄往陪同進來的人口袋裡塞了個信封,那人便往外走,隨即押送衛德禮的警衛也從裡邊的門退出去了。
「daniel,我不是來接你出去的。」顧不上安撫失望的衛德禮,方思慎鄭重道,「聽著,他們說你是記者,要把你遣送回國。我請洪幫忙,來見你一面很不容易,我們會想辦法幫你出去。你現在告訴我,為什麼他們會說你是記者?」
「不是我說的,是別人,那個手裡拿菜刀的男人,他以為我是外國記者,當時有個老人突然病倒了,我本來就在拍照,他拖著我過去叫我多拍幾張。然後警察來了,他說這裡有外國記者,如果他們抓人就把照片傳到外國去,然後警察就把我們都抓了。開始我和方先生在一起,過了一天我被送到這裡來了,他們拿走了我的手機、照相機,還有護照,不許我跟任何人聯絡……」
他在拘留所裡待遇還不錯,至少物理攻擊是絕對沒有的,受的驚嚇卻不小。好些天惶恐不安,陡然見到親近之人,一個大男人,眼淚差點都下來了。
方思慎等他說完,問:「那你還想留下來,留在夏國嗎?」經歷瞭如此變故,這個大夏文化迷傷心失望了也說不定。
衛德禮立刻點頭:「當然!我必須完成我的進修,以後也還要再來。」
方思慎靠近些,壓低聲音仔細叮囑,最後留下一包日常用品和換洗衣物。他進不了衛德禮的公寓,東西一部分在家裡現找的,一部分估摸著現買的。衛德禮眼睛溼潤,盯著他不停說謝謝。若非鋼化玻璃擋著,鐵定要衝上來狠狠擁抱一番。臨到告別,想起方敏之,問:「方先生,你的叔叔,還有其他人,怎麼樣了?」
方思慎黯然搖頭:「不知道。」他可以求洪鑫垚幫忙救衛德禮,方敏之其人其事卻不是他們能夠過問的。
方思慎探望過後,衛德禮在拘留所隨後的一次審訊中,承認自己為了出名和錢財曾假冒記者。恰好這時鑫泰地產公司一紙狀書把花旗國留學生danielwheatley告上了法庭,說他詐騙勒索。這個案子連同嫌疑人便都轉到了地區法庭。開庭前夕,原告撤訴,被告無罪釋放。如此兜了個圈子,衛德禮終於重見天日,大好暑假也差不多快要過完了。
方思慎義不容辭去拘留所接人,洪鑫垚逃了一天補習班,非要跟著去。方老師當然不贊成學生逃課,然而整件事都是對方出力搞定的,實在拉不下臉也開不了口。
兩人先陪洋鬼子赴領事館說明情況。按照規定,外籍公民不管因為何種原因被拘留,都應及時通知領事館。像衛德禮這次這樣的敏感事件,通常會被有關方面拖些日子,得出初步結論之後再通知領事館,然後雙方進一步斡旋較量。當然如果是著名人物無端消失,領事館第一時間就能得到訊息,採取相應措施。不過衛德禮現在還不是什麼著名人物,領事館剛接到夏國政府通知要遣返,轉眼又成了詐騙案被告被拘留,所以出來之後需要上門去解釋說明一下。
其實衛德禮最擔心的,是領事館不知詳情,貿然將訊息傳回國內,驚動普瑞斯大學以及自己家人,那才真的麻煩。還好花旗國駐大夏領事館處理此類事件的頻率極高,工作人員淡定非常,壓根沒把訊息捅出去。衛德禮這才打電話回家報平安,謊稱去了趟西北旅行,多日不聯絡是因為山區沒訊號。
辦完這些瑣事,就在使館區最著名的西餐廳請兩位恩人吃飯。
說是兩位恩人,從頭到尾,那雙藍幽幽水汪汪的眼睛都粘在一個人身上。
「方,真不知道要怎麼謝謝你,古人云:患難見真情,這次如果不是你……」
洪鑫垚揮著刀叉敲敲盤子:「喂,你搞清楚,是少爺我把你從那鬼地方撈出來的!」因為使得不熟練,刀叉上沾滿了醬汁,濺得華麗的餐巾布上全是。幸虧餐廳里人不多,燈光又暗,才沒有引起側目。服務員目不斜視,上來給他換了一條餐巾。
衛德禮轉臉看他,真誠致謝:「對不起,洪,我也要鄭重感謝你,謝謝你這樣慷慨的幫助。不知道你喜歡什麼禮物?我請家人從國內寄過來。或者請你,還有方,請你們去我家裡做客怎麼樣?」
洪大少撇嘴:「稀罕!」
方思慎微笑著插話:「daniel,你還不如幫他把西語考試分數提上去。」
洪大少一呲牙:「切!」忽然想起什麼,滿臉正經向衛德禮道,「我說你,一個老外,瞎摻和啥?再有下次,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吃了這個教訓,可得多長個心眼,別這麼傻叉傻叉的。」
衛德禮並不計較他的語氣,點點頭:「我知道,這次被你們官方的人記住了名字,下次再有麻煩,肯定沒法留下來。以後我會更加小心的。」
聽那意思,就是不打算放棄。洪鑫垚正要說話,另一邊方思慎卻開口了:「daniel,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只不過真的有危險。請聽從朋友的勸告,別做讓自己陷入危險的事。」
衛德禮連連點頭,換個話題聊起拘留所難忘生活,再三表白自己在方思慎送的包裡看到茶葉和巧克力如何感激感動。
洪鑫垚插不上話,於是埋頭苦吃。強忍著噁心,把選單上價錢最貴的蝸牛生蠔鵝肝之類,全部惡狠狠多要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