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三五

第二天方思慎被父親勒令在家等待,心中焦灼不安,強迫自己思考力所能及之事。輾轉找到學校外事辦和保衛處的電話,只說衛德禮失蹤了。他真心著急,不用誇大其辭,情勢已經顯得十分嚴重。值班的聽說是普瑞斯來的進修生,倒也重視起來,說是馬上報警調查。

誰知等下午再打電話過去,對方卻完全變了口氣:「節假日期間,留學生的個人行為與學校沒有任何關係。原則上他們都應該離開公寓,因特殊情況繼續在公寓住宿的,屬於租賃性質,學校不擔保其人身安全和財產安全。他們是具有完全行為能力的成年人,到哪兒去,做什麼,都是他們的自由……」

方思慎心涼了半截,頹然結束通話。

晚上方篤之回來,望著兒子希冀的眼神,忍不住拍拍他肩膀,話卻說得緩慢而斬截:「這事你不要再管,也管不了。我聽到的訊息,黃帕斜街最後一批拆遷協議都簽完了,有人反悔,事後還鬧。三天前,也怪天氣太熱,一個老頭急症死在當場,場面混亂,警察自然出動了,抓走不少人。你那個朋友,叫什麼來著?」

「衛德禮。」

「西文名字。」

方思慎忙道:「danielwheatley。」

「就是他,一口咬定自己是《寰宇時報》的記者,在警察到之前摻和了不少事,怎麼可能不被抓進去。」

方思慎愣住:「怎麼可能……」回想認識衛德禮的整個過程,斷然道,「daniel肯定不是什麼記者,這裡面一定有誤會。」

方篤之擺擺手:「有沒有誤會都那麼回事。估計先關幾天,等領事館出面要人就該遣返了。鑫泰地產在京城雖然也算大戶,不過這個外國記者身份一齣,便涉及到外務署和安全署,他們手再長,大概也干預不到。人身危險應該是不會有的,吃點教訓,回他們花旗國折騰去。」

方思慎心有不甘:「爸爸!」

方篤之摁住他:「再說了,你怎麼知道他一定不是記者?也說不定改換身份過來的——什麼都有可能。」

方思慎睜圓了眼睛:「那又怎樣?他幹了什麼?竊取國家機密?危及民族安全?還是損害人民利益,破壞社會秩序?」

方篤之輕輕摸下兒子的頭:「小思,別說這種幼稚話。」

方思慎懈氣,倒頭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不作聲。

方篤之靜默半晌,輕嘆一聲,正要帶上門,就見兒子探出身子,問:「那叔叔呢?他怎麼樣?」

「你叔叔也算安全署的常客了,照以往的慣例,待個十天八天,等風頭過去,事情平息下來,應該就會回家的。」

待父親出去,方思慎伸手關了燈。還嫌太亮,拿枕頭矇住眼睛,讓自己沉在徹底的黑暗裡。

發了一陣呆,到底忍不住尋思怎樣能幫得上衛德禮——至少找到人,見個面。一個活生生的朋友就這樣不明不白從生活中消失,實在太殘酷。

靠自己的力量,當然不可能。父親——已經試過了。找妹妹——嬸嬸跟胡阿姨那麼要好,叔叔也沒法回家,可見行不通。師兄、老師——更不可能做到。

他平生罕有這般開動腦筋琢磨可供利用的人際關係的時候,想得腦袋發暈。若是自己切身相關,無非死撐硬扛挺過去,然而此刻卻是希望幫助朋友。這種明知道有辦法偏偏那辦法遙不可及的無奈,幾乎勾起許多陰暗回憶。

一個人的名字忽然出現在腦中,越來越清晰。心頭一凜:是他的話,說不定……就真的有辦法。

號碼從通訊錄裡調出來,又猶豫了。求人辦事,方思慎太不習慣。因為不習慣,心裡便異常清楚:不管結果如何,只要開口,原本十分單純的關係也就變質了。當然,他很可能做不到,怎麼說都還是個半大孩子。也許做得到,這才真的糟糕,那得是多大一個人情,自己又拿什麼去還?

糾結半天,一瞬間想通了,其實歸根結底,不過是他願不願意幫忙而已。衛德禮是共同的朋友,也是不錯的朋友,某些方面,洪小少爺經驗見識比自己這個書生強得多,問問看,又有何妨。也忘了時間不合適,一摁按鍵撥出電話。

那頭的聲音明顯又驚又喜:「哈!居然是你!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去?正好睡不著,無聊死了。」

話筒裡傳來火車行進時特有的節奏。

方思慎有些吃驚:「你還在車上?不是說一星期就回?」

「家裡來客人了,替我爸招待來著,多待了一星期。」

原來洪鑫垚這趟回家,成績單呈上去,雖然不曾捱揍,但也沒見著父親的好臉色。他不是沒想過把論文發表的事拿出來得瑟,洪家世代從沒出過文化人,真要知道兒子發表了文章,那是祖墳頭上冒青煙的事,只怕洪氏夫婦要敲鑼打鼓擺流水席,再印他幾萬份,遍天下——至少河津境內吧,廣為傳誦不可。其間總會有人,譬如文化館那位馬研究員,識得關竅,看懂洪四少究竟寫了些啥。這就是為什麼洪鑫垚咬緊牙關,死活不在自家人面前透露口風的原因。

在家待不過兩天,恰逢洪要革老戰友來訪。這位杜喜來將軍因在高句麗衛國戰爭中立下軍功,如今已經身居東北軍區要職。此番低調入晉,固然為了探訪老戰友,同時也是帶著兒子與洪二小姐相親來。如此這般,一向主持公關的洪玉蘭自己反倒不便出面。洪鑫垚身為未來準小舅子,又存心討好親爹,把個地主之誼盡得淋漓盡致,洪要革也就默許了他在家多賴一星期。

這時洪大少剛上火車不久,躺在二姐給他安排的頭等車廂裡,正百無聊賴拿手機玩遊戲,接到電話驚喜交加,忙不迭東拉西扯,方思慎好一陣才逮著空插話:「跟你說件事,daniel被警察抓走了。」

「什麼?!」

「已經三天了,我找不到他。」方思慎從衛德禮去黃帕斜街衚衕拍照說起,一直說到方篤之給的資訊。中間洪鑫垚始終沒出聲,等他全部說完,才恨恨道,「這死洋鬼子,真會整事兒!」

方思慎猶疑著:「你有沒有辦法,打聽到他在哪兒?……無論如何見上一面,總不能什麼交待都沒有,就這麼遣返回國,以後可能再也來不了了……」

洪鑫垚手指敲著床沿:「我先找人問問清楚,你彆著急,一會兒就回給你。馬上。」

手機螢幕暗下去,方思慎忽然覺得先前的猶豫實在多餘。

方篤之推開門:「小思,跟誰打電話呢?」

方思慎抬起頭:「是認識daniel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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