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三四

還能行走。

今天你再次來到我們的房子,

帶著

鐵、鍬、

棍、棒、

和、斧、頭。

我告訴你這錯得多麼離譜,

請看我的

旗、幟、

標、語、

和、氣、球。

你從來不是我的敵人,

我一直想做你的朋友。

今天

或者是你

窒息——

用我的雙手;

或者是我

倒斃——

在你的胸口……」

方思慎也被這詩朗誦嚇了一跳,隨即哭笑不得,又有些難受。叔叔說「擋不住了,就撤退」,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拆遷隊是肯定擋不住的,房子也是一定要拆的。無可奈何原是現實生活的常態。

陪著站了小半天,居民中有人頂不住了,貌似要中暑,人群重新鼓譟起來。文藝青年幫忙打電話叫來救護車,誰知那中暑的老頭卻掙扎著死活不肯上去。正僵持中,地產公司又來個管事的,大概說是老闆請各位父老兄弟面談,一輛大車將這幫人呼啦一下全拉走了,單剩下文藝青年們孤零零杵在四合院門口。

於是眾人收工解散。方敏之一邊扯領帶一邊對方思慎道:「你以後不要來了,讓你爸知道了麻煩。」

方思慎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方敏之笑了:「你能幫什麼忙?真用不上你。」指指衛德禮,「他比你有用多了。」

方思慎懂得叔父的意思,洋麵孔便於製造新聞效應。想了想,道:「daniel在我們學校進修,我是外事辦指定的接待員……」

不等他說完,方敏之就明白了:「沒事,他一個外國留學生,就是個湊熱鬧的。」停頓片刻,神色黯然,「你沒見地產公司大老闆出面了?估計很快就能擺平這幫釘子戶。正牌釘子戶一倒,我們這些名不正言不順的刁民,還不得夾著尾巴灰溜溜撤退?」

返回路上,衛德禮相當興奮,以為今日拆遷隊主動退讓是一個良好的開端。方思慎想給他解釋,又不知從哪裡說起。他雖然理解這種現象,卻拎不清多少細節內幕,只怕會越說越糊塗,想來想去,終究作罷。不過今天叔叔的話讓他對整個事件的安全問題心中有了底,也就不再想著怎麼阻止衛德禮。共和政府對進入大夏的西方人士態度其實相當曖昧,時而嚴防死守,時而投懷送抱。只要不涉及某些領域,一般外籍人員享有的優待還是很明顯的。

「拯救城市記憶」行動仍在繼續,方思慎卻又接了一個新活計。先頭在國學網站上以「十口真心」名義發表的系列隨筆很受歡迎,編輯聯絡到他問願不願意結集出版。方思慎論文發過幾篇,出書還是平生頭一回,即便他再淡泊,也抑制不住有點兒期待。再加上自幼養成的對文字的敬畏習慣,執意逐篇修訂,其餘常規工作也沒有怠慢,把個假期弄得比上課還忙。郵件照片依舊天天看著,後面幾次「拯救城市記憶」活動便沒有跟隨。

這天檢視郵箱,有一封梁若谷請教兼問安的信,卻沒有衛德禮的郵件。特地打電話去問,似乎犯不上,心想大概是太忙了,順手發了封簡短的問候郵件,便把這事放在了腦後。直到又過了兩天,還是沒有收到衛德禮的訊息,這才猛然覺出不對勁。電話撥過去,怎麼也接不通。方思慎頓時著急起來,顧不得已是深夜,衝到留學生公寓敲門。敲了足有十分鐘也不見有人應門,倒把隔壁的人驚了出來。老外們作息混亂,各自為政,問了幾句,什麼有用的資訊也沒得到。又衝到樓下值班室敲門,留學生公寓管得比博士樓更松,值班大嬸打著哈欠連連搖頭,「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方思慎有些茫然地站在公寓樓前,心中又愧又悔。衛德禮在此地無親無故,最親近的朋友恐怕就是自己。算起來已經整整三天失去聯絡,一個大活人,竟似陡然間憑空消失了一般,不知從何找起。涼爽的夜風襲來,吹得他打了個大大的冷戰,手心一片冰涼。

定定神,整理一番思緒,決定無論如何先報警。電話打過去,那頭一副見怪不怪的腔調:「人口失蹤二十四小時以上才能立案,你這也太緊張了,上哪兒玩去了吧,回來晚點而已。什麼?三天了?有別人見過沒有啊?什麼?外國人?叫什麼名字?」那頭接著問:「你跟失蹤者是什麼關係?朋友?不行,必須親屬申報才能立案。」不等方思慎追問,電話已經掛了。

拿著手機站了一會兒,最近最有可能見過衛德禮的,應該是叔父方敏之。方思慎這才想起自己壓根沒有叔叔的聯絡方式。又站了一會兒,別的人都不合適,只能向父親求助。

電話一接通,方篤之略帶緊張的聲音傳來:「小思,這麼晚了,什麼事?」

把前因後果敘說一番,預料中的訓斥並沒有到來。方篤之沉默片刻:「我找找,一會兒給你回覆。」忽然又問,「你現在在哪兒?」

「在留學生樓。」

「先回宿舍等著,一有訊息我就告訴你。」父親語氣並不十分嚴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讓混亂中的方思慎安定下來,乖乖返回宿舍等待。

電話鈴聲終於響起,在靜夜中格外刺耳。方思慎一蹦而起:「爸爸,怎麼樣?」

方篤之的聲音不緊不慢:「沒找到你叔叔,但是三天前有人看見他被警察帶走了,恐怕又是上頭找他喝茶去了。當時一起帶走的還有幾個學生,包括一名外國記者。暫時還問不到名字,他們說不是留學生,是記者。」

方思慎急忙道:「daniel喜歡攝影,成天帶著相機,是不是被他們誤會了?」

「明天我再找人問問,看到底是不是他。真要是他的話,人身安全肯定不成問題,你不用擔心。」

「那會怎麼樣?」

「最多不過是遣返,沒什麼大不了。」

「啊……」

「還有以後再要入境恐怕是不可能了。」

遣返,再也無法入境。這對衛德禮來說一定是致命的打擊。

「爸爸,難道沒有辦法……」

方篤之打斷他:「小思,這不是你的責任。放假這麼久了,一天都沒在家裡呆,我現在就去接你。」

「爸爸!」

「我已經進你們校門了,準備下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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