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二五

話音沒落,這回換高誠實抓住他書包,恰好一輛公車進站,徑直把人拖上了車。

衛德禮怒了:「你幹什麼?!」

洪鑫垚拍他肩膀:「別生氣別生氣,高哥是為你好。萬一叫他們看見你打電話,會懷疑我們的。」

高誠實一片好心當了驢肝肺,沒好氣道:「買不買隨你便,別給自己找麻煩。」下了車,又盯住衛德禮,「你這副樣子太惹眼,肯定叫人家記住了。除非真打算買,否則千萬別再往那兒湊。」

洋鬼子卻絲毫不領情,質問:「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報警?偷腳踏車賣是不對的!為什麼你們要去買他們偷的腳踏車?這是不對的!」

高誠實擺擺手:「跟你老外講不清楚。」

洪鑫垚見方思慎臉色十分不好看,心裡覺得書呆子迂腐得太沒必要,卻耐著性子給洋鬼子解說:「兩千塊以下,警視廳只受理不立案,等於沒人管。你看那些破車,頂多值一二百塊,報警,還不夠麻煩的呢!這幫人做的無本生意,只圖儘快出手,價錢高低無所謂。幾十塊便宜嘍嗖買一輛,丟了也不心疼,再來一輛就是了,所以,」學著洋派頭聳肩攤手,「這麼著大家都省事,何必麻煩警察叔叔……」

高誠實沒想到這紈絝子弟江湖經驗如此豐富,瞅他一眼:「看不出你小子,懂得挺多。」

洪鑫垚回他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心說少爺我在河津黑白兩道通吃,京城不過林子大些水深點,招數還不是差不多。

衛德禮問明白什麼叫只受理不立案,忽道:「我的腳踏車三千五,我要去立案!說不定就是他們偷了我的車,我請警察幫我找!」

社群巡檢所就設在京師大學附近,拗不過他訴諸法律手段的強烈要求,四人前去報案。警察們熱情洋溢地接待了國際友人,承諾盡一切努力幫助找回失物。聽衛德禮揭露黃帕斜街一帶乃盜竊分子銷贓市場,那所長大驚:「竟有這種事?你放心,我們馬上展開調查,一定把這事弄個水落石出,絕不讓犯罪分子逍遙法外……」特地請他進去說明情況。

高誠實怕這直腸子一不留神把買贓物的事捅出來,急忙在後頭補充:「我們也是聽別人說的,陪他去找車來著!」

一名警察攔住外間三人,進行嚴肅教育:「大學生要懂得維護國家形象,注意國際影響。什麼叫內外有別?嗯?不該外國人去的地方,不要瞎領著人家去,有點兒覺悟懂不懂?那些個不盡如人意的現象,咱們正在努力改善,沒必要把外人牽扯進來……」

走出巡檢所的時候,唯有衛德禮情緒昂揚滿懷希望。方思慎心中有點兒不忍,那兩人心照不宣地笑笑。

洪鑫垚道:「過倆月就好了,鐵定得入鄉隨俗。」

高誠實調侃他:「你怎麼不也入鄉隨俗?」

洪大少瀟灑地甩甩頭髮:「少爺我不紈絝子弟嘛,用不著!」

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把洪鑫垚衛德禮都打發走,方思慎與高誠實同路返回宿舍。

「師兄,對不起。」辜負對方一番好意,這句道歉與是非無關。

「沒什麼,這次是我欠考慮了。我是真沒想到,你……唉,總之,你回頭跟衛德禮再說說,以後警覺點兒,別這麼冒冒失失的。他又不是待三天五天,一整年呢,有他受的!」高誠實打個哈哈,「我可壓根兒沒打算洩漏國家機密給老外,是你覺悟太低。記著啊,由此引起的一切不良國際影響均由你負責消除。」越說越樂,揮揮手,走了。

方思慎進宿舍取了上週買的白燭檀香,坐車回家。下午的事並不愉快,但也構不成太大的心理負擔,頂多算又吃一塹,多長一智。他自己肯定不會買贓物,更不可能騙衛德禮去買。至於其他,無可奈何,亦無能為力。

走進高等人文學院新校區,朦朧暮色中燈光閃閃,各家廚房飄出的飯菜香味渲染出一片人煙活氣。方思慎低頭疾走,光線不好,倒也沒有誰認出他。走到自家樓前,下意識地抬頭望望,窗戶裡沒亮燈。

掏出鑰匙開啟門,伸手摸到開關,「啪」,白色燈光灑下來,映得素壁如雪。

「爸爸……」他滿以為家裡沒人,萬沒料到父親竟會坐在地板上。

方篤之抬起頭,目光有些呆滯,過了一會兒,才道:「小思……你怎麼回來了?」

方思慎這才發現父親背靠著面果樹的大花盆,箕踞而坐,身邊立著兩個酒瓶,手裡一隻高腳玻璃杯,室內瀰漫著濃郁的甜香酒氣。

「爸爸!」方思慎從來沒有見過父親喝洋酒,更沒見過方篤之教授這副狂放不羈的落拓樣子,嚇得趕緊過去攙扶。喝了酒的人格外沉重,怎麼也架不起來,反被拖得半坐在地上。

「回來了好。陪爸爸喝一杯。」花盆沿兒上居然掛著另一隻空酒杯,方篤之拿袖子擦擦土,倒了半杯紅酒。

方思慎把兩個酒瓶拿起來,一個已經空了,另一個也快要見底。雖然洋酒度數不高,這麼個喝法,難保不喝出事來。掙脫父親胳膊站起身,先把酒瓶挪走,還沒來得及抽走酒杯,就見方篤之把後倒的半杯酒盡數灑在花盆裡,自言自語:「對了,小思不能喝,還是你喝吧。」

「爸!」方思慎搶過杯子,「酒精對植物不好!」

「呵呵……」方篤之拍著花盆,「沒事,我都澆了三年了。」

見兒子表情驚愕,笑道:「你放心,不多,每年就今天一回。」掌心在花盆沿上來回摩挲,「你不肯回來陪我,還好有他陪我。」

方思慎低著頭站了一會兒,最後只說句:「別喝了,對身體不好。」放下書包,從沙發上拿個軟墊遞給父親。在書櫃裡翻找一通,找出個賞玩用的青瓷多孔插架,點燃蠟燭和線香,小心翼翼插在上頭。再給自己也拿個墊子,盤腿坐到父親對面。

方篤之專注地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眼神近乎貪婪。直到兒子在面前坐下,才一驚而醒,轉而去瞧那青煙燭火。半晌,喃喃道:「既有香燭,把燈滅了吧。」

方思慎起身關了燈,又坐回來。

燭光躍動,重疊明滅。檀香本就細緻清甜,混合著葡萄酒的氣息,竟全無清明祭祀的淒涼慘淡之意,反而繚繞出一股慵懶閒逸的消遣韻味來。

父子倆默默對坐,方思慎正要開口,便聽父親慢悠悠道:「我們這幫子第一次喝洋酒,都是在你、你養父家裡。」

「論生活條件,各人都不見得比他差,偏他們家派頭大,花樣多。喝洋酒、吃西餐、開沙龍,別說假日里這些熱鬧活動,就是平時隨便吃個飯,也必定點起蠟燭,放點兒音樂。何媽媽是出了名的美女兼才女,飯菜弄得那叫一個精緻講究。可惜每回上他們家吃飯,總也吃不飽,呵呵……」方篤之沉浸在回憶之中,一臉溫柔笑意,「飯都吃不飽吧,還老想去,就覺著比別人家有意思。那會兒他除了西語古文,數理化爛透了,說他爸是科學家,誰也不信。人又笨,明明蹲了一年留級下來的,瞅著反而比別人都小,玩心比誰都重……」

多年以前就該訴說的往事,怎料到今日這般突如其來。方思慎雙手緊緊抓住膝蓋,生怕自己過於激動,打斷了父親的思緒。

方篤之說得很慢,時斷時續,內容跳躍性很大,調子卻始終平淡沒有起伏:「可惜,這樣的日子,統共也沒過多久。後來,是真的飯都吃不飽了,有一陣子,他爸爸享受特種津貼,他就從家裡偷東西出來分給別人……

「第三次大改造開始,他是家中獨子,按說託託人情,可以不必下去。然而針對他父母的風聲越來越緊,他們一直跟海外親戚有書信往來,這時候便成了鐵證如山,離京反是最好的選擇。我們同行一共三十多個,都是國一高的學生,半道又匯合了從外地來的幾十人,一塊兒前往芒幹道。」

方篤之低聲笑著:「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爺小姐,一路差點鬥個你死我活,他便當了一路的和事佬。等到了芒幹道,人往那沒邊沒際原始樹林子裡一撒,就跟小河溝的魚蝦衝進了大海似的,連最好的短波收音機都沒了訊號,才慢慢回過味兒來。去青丘白水改造的年輕人好幾萬,送往芒幹道的卻只有我們這一批。沒多久,半夜逃跑迷路凍僵的也有,突然發瘋上吊自殺的也有,拼命立功被木頭壓死的也有……唯獨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方思慎聽了這許久,心中一個疑問越來越強烈,終於怯怯出口:「我媽……媽媽,那時候,在做什麼?」

方篤之似乎沒料到他會有這樣一問,呆了半晌,才道:「你媽就是半路加入的。後來才知道,她家裡是越州的大商人大地主。共和以前,涵江兩岸各大碼頭,都有他們家的商號。共和十年以後,陸陸續續交了公。她父親,也就是你姥爺,當時是東南商協會的會長。」

見兒子目不轉睛盯著自己,方篤之微微側頭:「我打聽過,蔣老爺子據說早在共和28年便過世了,蔣家人丁單薄,只剩了幾門數不上號的遠親,整個蔣氏家族,幾乎煙消雲散,也就沒有特地跟你講。」

方思慎渾不知自己一臉倔強憂傷,逼得對面那人無處可逃。

「你媽那時候……漂亮極了……不過小姐脾氣也重,嬌氣得很……」方篤之心想:被扔在暗無天日原始森林裡,除了何慎思那笨蛋,誰還有閒情遷就女人?

口裡卻竭力撿動聽的說:「還好她會做飯,就是做得太仔細,木耳蘑菇切得跟頭髮絲兒似的,拿兔子肉煉油拌著吃——好吃是好吃,越吃越餓,又費功夫,半天弄不出一盤子,存著吃一個月的肉讓她一頓就用光了。隊裡開會批鬥,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就知道哭……」

方篤之伸手去夠茶几上的煙,沒夠著,仰頭靠著花盆發呆,記憶深處早已模糊的面孔漸漸浮出輪廓。蔣曉嵐,人如其名,真是婉約美麗的一名江南女子。何慎思在家常說方言,絕境中陡遇同鄉,又在對方身上看到母親的影子,如何能不親近不維護?如今回頭再看,後來種種,皆是必然,而當日方篤之一切掙扎苦鬥,純屬徒勞。

「上頭不讓她做飯了,跟男人一塊兒抬木頭,回回拖後腿挨批鬥,弄出一身傷病。我們幾個男生實在看不過去,和上邊派來的人大吵一架,還叫她回去做飯……」想當年,方篤之要護著何慎思,何慎思要護著蔣曉嵐,方篤之沒法,只得一手一個,憑一股少年狠勇之氣,統統拼命護在懷裡。

方思慎聽聞母親跟男人一起抬木頭,整個人都抖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在芒幹道抬木頭是什麼滋味。哪怕是彪形大漢,剛開始也無不新泡壘舊泡,舊繭疊新繭,手掌肩膀紅腫好些天,才能慢慢適應。冰天雪地裡四杠八人一根大圓木,邊吆喝邊行進。步伐稍有不穩便可能受傷,腿短力弱的那個首當其衝。零下三四十度,室外受傷根本麻木得沒感覺,唯有過後回暖,那針刺刀割一般的疼痛強烈反噬,什麼藥都止不住。

方篤之不再往下說,直愣愣地瞪著即將燃盡的蠟燭。隨著「噗噗」兩聲輕響,燭光熄滅,唯有暗紅的香頭彷彿一點熒光,定定懸在父子之間。

「咕嚕嚕……」一陣不合時宜的奇怪聲響傳來。

「啊……」方思慎反手抹了把眼淚,在黑暗中擠出一個笑臉,「是我的肚子在叫,我沒吃晚飯。」

起身開啟燈:「爸,你也沒吃飯吧?我煮麵條好不好?」

「好。」方篤之坐在地上,望著走進廚房的背影,從往事中反省:總覺得這孩子舉止神氣像何慎思,那些不經意間的細緻穩妥,其實更像蔣曉嵐。

「當!」方思慎心思不屬,鍋蓋掉在灶臺上。

方篤之心道:嗯,還是像那蠢呆多些。走進廚房接手:「小思,讓爸爸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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