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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慎想:17歲的高中生,背井離鄉,豪情萬丈,去往兩千公里外的青丘白水,林海雪山。然後呢?不過三年,父母雙亡。當時的何慎思,20歲的何慎思,究竟知不知道呢?記得自己走出芒幹道的時候,外地信件也還要兩三個月才能寄達。不管當時知不知道,反正遲早要知道。後來何慎思再沒有離開那令他身體吃盡苦頭的地方,除了客觀原因,是不是跟雙親俱逝、孑然一身多少有些關係呢?

方思慎想:因為他沒有離開,所以養大了我。

眼睛酸澀難忍,於是閉上,不再想下去。

良久,收拾心情,打算備課。今天洪鑫垚的出現還提醒了他另一件事:國一高馬上要開學了。左手拿起學生上學期末交來的專題報告,右手卻鬼使神差般,在搜尋欄裡敲了四個字:「己巳變法」。

「對不起,沒有可供顯示的搜尋結果。」

…………

方思慎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天,終於低頭開始備課。

大學假期比中學長,郝奕剛把「音韻訓詁入門」的課表發過來讓方思慎做準備,他已經在國一高的教室裡講完了新學期第一次課。內容比較枯燥,講怎麼寫小論文。先是格式、規則、風格,然後學習範文。聽到第三節,大半學生都在打瞌睡。

方思慎敲敲講臺桌面:「所有引述均要求說明出處,嚴禁抄襲。一旦認定為抄襲,本科目成績零分。」「零分」兩個字特意加大音量,做學生的十之八九對分數敏感,這下差不多全都直起身來,盯著老師。洪鑫垚在後頭一驚而起:「零分?誰零分?」半邊臉睡得紅一道白一道全是褶子,一面嚷,一面舉起袖子擦口水,惹來同學一陣鬨笑。

方思慎待全體安靜,把原話重複一遍。多數學生點頭表示明白,唯獨梁若谷舉起手,徵得同意後站起來問:「老師,什麼樣的情況就可以認定為抄襲呢?」

「原封不動複製他人文章中具有原創性的內容,以句號為準,超過一句就算抄襲。將他人文章改頭換面,如內容相似度超過20%,包括觀點、論據、結構、論證方式等各方面的相似,都可能認定為抄襲。」

「請問老師,我們的論文是由您來認定嗎?」

方思慎點頭:「主要是我。如果可行的話,會邀請別的老師共同認定。」見不少學生神情鄭重,似乎被嚇住了,微笑道,「你們不用擔心,初學者不怕借鑑,重要的是養成尊重他人思想勞動成果的習慣。你們最後的作業,對引文比例沒有限定,基本原則是:無論直接引用還是間接引用,都請註明出處。不管借鑑了多少,至少要有一種體會、一個觀點是屬於你自己的原創。僅此而已。」

下課後,其他學生都走了,梁若谷、洪鑫垚、史同三人圍到講臺前。

梁若谷往後退退:「你倆先說。」

洪鑫垚把史同一扒拉,神氣道:「我交作業!」說著,抖了抖手中那張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好比古裝片裡大款拍鉅額銀票般拍到講臺上,「方老師,幸不辱命!」

也不知他從哪部電視劇裡學來的做派,方思慎一樂,低頭看看:字斗大一個,倒也寫滿了一頁,約有二三百。

方思慎將這張來之不易的作業夾到書裡:「我回去再看,下次還你。」問史同,「你有什麼問題?」

「方老師,我……」一副欲言又止的可憐樣。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洪鑫垚催他。

「我、我……那個,」史同下定決心,一口氣說完:「是這樣的,我決定轉理科,下週開始就不來上課了。」

聽者都大感意外。洪鑫垚第一個反應過來,跳腳咆哮:「你說什麼?!你敢丟下老子一個人搞這要人命的論文?信不信老子廢了你個小樣兒的!」

方思慎皺著眉頭瞪他一眼,才問史同:「為什麼突然決定轉理?這時候換方向學起來很困難吧?」

「我那個……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說起來跟選修您的課有很大關係。」

見老師同學都疑惑地望著自己,史同也不緊張了,侃侃而談:「因為上學期準備專題報告,對宮刑的具體操作技術比較有興趣,順便看了點古代外科手術的資料。寒假回老家,我小叔就是外科大夫,又跟他聊了幾回,然後我就覺得特想學醫,特想當外科醫生。想了半個假期,我爸媽也都支援我,雖然現在轉有點晚,但是不轉的話,我怕自己會更後悔。」

「那你選修課學分怎麼辦?」

「正好生物化學那邊有個同學要提前出國,我頂替他就行。」

這是已成定局了。洪鑫垚掐著史同的小細脖左右亂晃:「你個欠鋸的,竟敢對老子始亂終棄,你說你怎麼補償我的損失……」

史同抓住他的胳膊:「都、都給你,我的資料、都給你還不成嗎?」等洪鑫垚鬆手,又賠笑道,「對不起金土,我也不想這樣,我連論文都構思得差不多了,你省多少事啊。」

洪大少聽見這話,喜上眉梢。瞟一眼講臺後的人,故意道:「就你那水平?我才信不過呢!本少爺原創的肯定比你強!」轉臉衝著方思慎,「方老師,我們組只剩我一個,現在全班數我最可憐,您非得罩著我不可。」

方思慎覺得好笑,卻也點點頭:「論文寫作中有什麼問題,我當然盡力提供幫助。」

一旁久不開口的梁若谷忽道:「金土,別跟老師貧了,上外頭等我去。」

「耶?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我不能聽?」

「我要問方老師一些專業問題,反正你也聽不懂。」

梁若谷擺明了不清場就不開口,洪鑫垚「切」一聲,跟著史同出了教室,眼珠一轉,貼在後門口牆邊往裡窺探。

「方老師,這是我的論文提綱,請您過目。」梁若谷雙手呈上,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禮。

「好。」方思慎接過來,跟洪鑫垚的作業夾在一起。

「上次您的回信我收到了,謝謝您。」

「不客氣。」

「您信裡每句話我都仔細讀了好幾遍,我會記在心裡的。」少年眼睛裡透著誠懇。

方思慎意識到他這是變相道歉來了,忙道:「我也不過說點個人感想,你覺得有幫助就好。」

「上次假期培訓很榮幸地聆聽到方院長,白老和範先生等前輩的教誨,才真正見識了德高望重是什麼風範,覺得很感動。您知道嗎?原來範先生辦了個‘少兒國學經典講堂’,白老親自做顧問,我現在是這個講堂的志願者,每週六下午去幫半天忙。」

方思慎實在不知說什麼好。糾結片刻,只能表示鼓勵:「那你多多加油。」

梁若谷謙虛地一笑:「我也是第一次給別人講,聽的人還都是小孩子,其實挺緊張的。」抬頭望住方思慎,「要遇上什麼問題,能向您請教嗎?」

方思慎素來不知如何在此類情形下拒絕,只得點頭應承:「好。」想一想,又道,「別提請教之類,我只能說點自己的看法,你屆時再斟酌。」

梁若谷笑得燦爛:「謝謝老師!」

後門口洪鑫垚瞥見那兩人有說有笑,心頭泛上一股說不上來的酸勁,牆皮摳下來一大塊都沒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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