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二一

白大師的「少兒國學經典講堂」另有個更加風雅的名字,叫做「瓊林書院」。範有常在郊區租了個大院子,收拾得古色古香,別有洞天,距離卻不近。自從接了志願者的活兒,梁若谷週六一下選修課就不見人影,直接從學校出發當義工去了。周忻誠家裡計劃讓他高三出國,週末也安排了西語輔導。無形之中,一夥人不像上學期那麼打得火熱。就連軟塌塌任人搓圓捏扁的史同,自從破釜沉舟轉了理,也似乎不知不覺間帶出些稜角,看得人直扎眼。

於是,高二第二學期開學不過一月,洪鑫垚洪大少忽然發現身邊同伴各有奔頭,剎那間四顧茫然,寂寞起來。

有心學史同踏下心思,折節讀書,奈何天下所有不愛學習的懶惰孩子都一樣,稍微拘得緊些便覺自己受了幾輩子的苦,吃了天大的虧,週一到週五在學校遭罪,週末斷然不可能繼續上補習班遭罪。名報了,費交了,八卦淘空了,洪大少早忘了補習班門朝哪邊開。

偶爾也想過出國。這個念頭也就是聽周衙內炫耀時冒出來,跟肥皂泡似的從眼前飄過,三五秒後自動「撲」一聲破滅在白日頭底下。過年洪三小姐沒回家,說是交了男朋友,發回來一張照片,藍眼珠子黃雜毛,把洪老爹氣得七竅生煙,最後怒火全部轉嫁到不成器的兒子身上,一頓板子燒肉火候十足。真要去那麼遠,爹不放心,娘不捨得,他自己也並不怎麼有興趣。洪家打鬼子出身,洪大少身上多少遺傳了先洪老太爺忠烈血脈,骨子裡跟洋鬼子不大對付。當然,出國費用是比較高——nonono,錢不是問題,不是錢的問題。

至於像梁若谷那樣為前途努力奮鬥——二者屬於不同種族,不具備可比性。

其實這時候洪鑫垚身邊比起上學期不知熱鬧多少。寒假去過河津的同學還記得同行之誼賓主之歡,對他十分友好,幾個女生更是有意無意間常常主動接近。經過假期採風這一遭,河津洪四少的身份在學校成為公開秘密,兼之洪金土為人豪爽大方,自然有的是好奇跟風扎堆捧場之輩。

洪大少忽然就有了那麼一點點喧囂中的自失不足之意。

仲春時節,洪要革親自進了一趟京,十分低調,搞得洪鑫垚差點以為他老子特地來看望兒子。有一天,洪大少被迫憋在房裡寫作業,藉口上廁所,路過客廳瞟幾眼電視,看見xsb-tv1正在報道國務會議當天議題,頓時想起老頭子幾乎每年這個時候都會進京,跟自己在不在京城實在沒啥關係。接下來偶爾再被拎出去陪同應酬,自然多了幾個心眼,言談舉止間打起十二分精神,頗給洪要革長臉。等到老爹離京,洪鑫垚已經通過近期優異表現,掙得每月多領一筆固定公關經費的福利。

某個週日,他將周忻誠梁若谷等好朋友邀到家中做客。監護人王老太火眼金睛鑑別一番,認定都是身家清白、知書達禮的好孩子。沒想到洪小少爺讀書不開竅,看人倒是一流。從此也就放了心,不再過多幹涉小東家跟朋友們的交往。

一夥人在洪鑫垚刻意經營下,又重新恢復了紅紅火火的定期小集團活動,只不過時間改在週日,地點改在校外。隨著生意越做越大,洪大少出手越來越大方,幾個少年人玩得也越來越闊氣。周衙內從他爹那裡順出一把會員卡貴賓卡,各處俱樂部高階會所自不會因為年齡限制將幾位小少爺拒之門外。

周忻誠自己計劃出國,一些具體的事就不怎麼管了,洪鑫垚趁機提出再拉兩個股東。

「合適的人呢,倒不是沒有,不過你我的面子恐怕都不夠大。」周衙內支著檯球杆對準一顆紅球,話音落下,球也應聲而出。

洪鑫垚球杆扛在肩膀上,要不是杆子太細太尖像釣魚,倒也有幾分大刀長槍的不羈之意。他喜歡激烈熱鬧蹦出一身汗的運動,奈何周忻誠最中意這種裝逼遊戲,為革命友誼起見,捨命陪君子。

「你先說說,人什麼樣?」

周衙內看看門邊站著的侍者,揮揮手。兩位美女無聲無息退了出去。

「樑子,說正事了!」把另一邊正在看書的梁若谷也吆喝過來,道,「汪浵,還記得吧?」

「你說原來跟咱們同班,文理分科去了10班的汪浵?」

「沒錯。」周衙內壓低嗓音,「汪浵跟他媽姓,我最近聽說,他媽媽原本也不姓汪,姓水。」說著,豎起一根手指,朝天比劃一下。

洪鑫垚率先反應過來,當今最高元首,同樣姓水。不由得一陣激動,半信半疑:「你開玩笑吧?這樣來頭,也在咱學校?」

要知道,大夏國真正地位高到那個級別的權貴子弟,十之八九悄悄藏在米旗國花旗國的皇家公學或頂級私立學校裡,低一等的才往國一高送。

梁若谷環抱雙臂:「你確信沒搞錯?我跟他做過一學期同桌,怎麼半點也沒看出來?」

「臉上又不掛招牌,誰規定非得被你看出來?我的訊息來源,你們還信不過?」周忻誠推進一個球,「聽說他們家管得嚴,看他那摳門樣兒,多半不假。我試過套他口風,他大概早知道我家老頭是誰,半句多餘話都不肯說,所以……」

洪鑫垚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梁若谷,笑:「我們幾個裡頭,數你最正經,純種良民,最適合扮小白兔勾搭大笨狼。」

周忻誠又道:「你們同桌的時候,不是處得挺好?」

梁若谷撇撇嘴:「本人為人厚道,跟誰處得不好?」低頭想了片刻,「我試試,不一定成啊。」抬頭衝洪鑫垚道,「那是個沒膽子的,得從小處入手,你準備點又值錢又好玩但是不怎麼起眼的小東西。」

洪大少杆子敲著檯球桌面:「當我自動提款機呢吧。」

「咦,原來你不是?」

洪大少憤然望天:「是!怎麼不是!」

周忻誠和另外兩個貼身跟班都哈哈大笑起來。

走出檯球室大門的時候,洪鑫垚問:「今兒開幾間房?」一面從兜裡掏出煙盒挨個派發。

周忻誠邪笑:「還不是看有幾個能幹人?」

原來梁若谷從來不參加他們這最後一項娛樂,回回被揶揄,已成慣例。他也懶得廢話,見煙遞到面前,手都沒抬,道:「戒了。」

幾個人都是一愣。洪鑫垚扯著嗓子陰陽怪氣說句:「喲,梁才子,越發純潔了。」順手把那支菸塞到自己嘴裡。

梁若谷淡淡一笑:「少爺我如今也算半個教育工作者,總不好意思沾著煙味兒去指導祖國的花骨朵兒。」

「哈哈!」眾人樂得前仰後合。

沿途女侍者90度鞠躬迎送,周忻誠忽然停步,對著面前深深彎腰露出一截雪藕細脖的美女後腦勺說話:「跟你們老闆說說,這東洋派頭貌似挺好,把你們漂亮的臉蛋兒可都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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