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一九

地下室的窗戶有一半露出地面,陽光斜斜照射進來,在方思慎身上灑下一小片流金,如水般盪漾。他自己卻渾然不覺,任那細碎的光斑在肩頭頸側跳躍,襯著嘴角尚未消散的笑意,成為料峭春寒裡破土而出的一粒種子。

洪鑫垚剎那間覺得方書呆好像變成了一幅畫。到底是幅什麼畫,他藝術修養有限,卻也說不上來,只是本能地盯著看了又看,心裡一時空空的,又似乎滿滿的,什麼都懶得去想。這感覺似曾相識,好半天,才記起寒假裡一塊兒去河灘邊看司馬祖墳,方書呆獨自站在石頭上看風景的背影,貌似風馬牛不相及,不知為什麼,偏覺得出奇地一致。

伸手從屁股兜裡摸出手機,一邊神思昏昏,一邊還沒忘了設定成靜音,把對面那人,連同書架、窗戶、陽光一起,拍了下來。

等方思慎終於選好自己要買的書,早候在旁邊的洪鑫垚立刻湊過來。方老師明顯一愣,差點就問「你怎麼還沒走」,總算想起前因後果,道歉:「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看見洪鑫垚把三本書都拿在手裡,有點吃驚:「不用這麼多,能精讀一本力所能及的就好。」

「書還怕多?我看都挺好的。」洪大少不肯露怯,儼然愛書好學狀。原來他等得無聊,將方思慎先頭推薦的兩本又抽出來,心情沒有起初那麼浮躁了,看起來倒也不像開始那般艱澀。三本書擱一塊兒,忽然福至心靈,體會到方老師一片苦心,那是真心實意為自己著想,之前那點憤憤不平徹底九霄雲外。

出了書店,天色已經擦黑。洪鑫垚捱到方思慎身邊:「方老師,您不生氣了吧?」

方思慎看他一眼:「我本來也沒生氣。」

「那我請您吃飯好不好?」

「不用了。都這麼晚了,你趕快回去吧。」

「我都跟監護人說好了,和您吃完飯再回去。」

方思慎懷疑:「你什麼時候說的?」

「等你的時候啊。你看得入神,我出來再進去你也沒注意。」見方思慎將信將疑,把手機遞過去,「不信您問問。頭一個號就是,我剛撥了沒多久。」

確實是該吃飯的時候,方思慎道:「不用問了,也不用你請。你不嫌棄的話,跟我吃食堂吧。」

「不成,這頓飯我非請不可。」洪鑫垚中間出來打電話,已經看好附近一家館子,拖著方思慎的胳膊就走,「我要是去補習,一個下午五百塊,那還是上大課,您花這工夫替我挑書,都趕上vip個別輔導了,好歹讓學生表示一點心意。您要不吃飯,我是不是得出課時費啊?再說我都好長時間沒出門了,不是上課就是跟老太婆大眼瞪小眼,連個說話人都沒有……」

轉過身眼巴巴瞅著方老師:「你就當可憐可憐我,爹不親孃不管的,扔在這跟孤兒有什麼兩樣?陪我吃個飯,又不是要你命,至於嘛你……」

方思慎終於被他拖進「醒醉軒」,坐了下來。沒法推脫,情理上也說得過去,乾脆坦然接受。洪鑫垚在人際方面有的是悟性,挑的地方環境不錯,價位適中,是學生們請客首選,方思慎以前也曾來過,倒不覺陌生。

點了兩個招牌菜,方思慎把自己買的幾本書拿出來翻看。按說他手頭根本沒有餘錢買書,但是過年回家穿回一身新衣裳,等開學寒假採風的補貼也該下來了,太久沒逛書店,一時心癢,留出半個月伙食費,剩下的花了個精光。

洪鑫垚被他忽略慣了,想起畫冊上看到的一段,翻找出來推到方思慎眼皮底下:「方老師,您看這個。」

方思慎放下自己的書,順著他手指看過去。

「各行各業,都習慣供奉歷史上與本行有關係的名人。木匠奉魯班為祖師,妓女拜梁紅玉為祖師奶奶,太監這一行,拜的正是太史公司馬子長。」文字旁邊畫著一尊牌位,一群前清太監正在跪拜行禮。

「方老師,照這麼說,太史公豈不是第一個太監?為什麼史同那小子說宮刑早於前漢一千多年就有了?」

方思慎把整本書前後都翻了翻,才道:「能聯絡起來思考問題,進行比較,非常好。不過你先把書從頭到尾讀完,如果還找不到答案,咱們再一起討論。我給你個提示:受宮刑和成為太監並不能劃等號,包括宦官的含義,起初也並非專指太監。大夏國曆史上,專門使用太監在後宮當差,是漢代以後的事。使用太監,是為了避免穢亂內廷,所以,這一習俗實際上是與宮禁日漸森嚴,等級制度日趨完備緊密相連的。」

「哦。」洪鑫垚點點頭,一臉似懂非懂。沒話找話:「我看太史公要是知道自己死後成了太監的祖師爺,鐵定特鬱悶。」

方思慎無奈地笑笑:「人都死了,哪裡還管得了這些。」不由感嘆道,「歷史文化遺產在後人手裡呈現出什麼狀態,才彰顯其價值所在。太史公變成太監一行祖師爺,是後人的問題。」看洪鑫垚明顯不理解,補充,「成為歷史的東西,後人重視它,它就有價值;後人糟蹋它,它就一文不值。你看河津跟韓城,都號稱有太史公遺蹟。河津人忘了他,他便不存在,韓城人捧起他,於是他又紅了。當然這話說得絕對,就是打個比方。」

「你的意思……把太史公當作太監祖師爺,是後人只看到他那個……」洪大少左右瞅瞅,沒人注意這邊的對話,才道,「只看到他‘那個’被割掉了,跟太監一樣,看不到他寫了《太史公書》,看不到……那叫什麼來著?對,精神!不屈的精神!」

方思慎有點意外,洪鑫垚話雖然直白,道理卻領會得十分透徹。

「是這樣。本末倒置,此之謂也。」

洪大少覺得自己越來越有文化了,居然能跟方書呆進行如此內涵深刻的對話。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最後方思慎道:「只要你這幾天認真讀完其中一本,把有疑問的地方記下來,開學交給我,作業就算補上了。」

洪鑫垚伸出一隻手,豪氣十足:「成交!」

方思慎瞪他:「還當是跟你做交易呢?」

「嘿嘿……」傻笑。轉移話題,「知道嗎,我在補習班,碰見了一個你的老熟人,你猜是誰?」

方思慎疑惑:「咱們選修課的同學?」

「nonono。」

「你們胡老師?」

洪鑫垚沒好氣:「怎麼可能!保證你想破腦袋也猜不出。」

「那你還讓我猜什麼?」

看對方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洪鑫垚撇嘴:「真沒勁。告訴你吧,補習班的西文老師,居然是從國一高退休的。她就是——」吸口氣,做足姿態,「她就是你當年高三時候的班導,袁霞苓老師!」

方思慎有些摸不著頭腦:「我連班導姓什麼都不記得了,你怎麼會知道?」

「我……」洪鑫垚卡殼。難道說「我挖過你的墳」?幸虧他腦子快,立馬接上:「胡老師跟我提過。知道嗎,袁老師還記得你呢!」心裡飛快地盤算怎麼圓謊,誰知方書呆並沒有追問,只愣了一會兒,道:「我統共就沒上過幾天學,難為那位袁老師還記得我。」

「原來你也是中間轉學到國一高的。」洪鑫垚說得惺惺相惜,「袁老師也說你沒上過幾天課,可是有一回西文詞彙測驗,居然考了個唯一的滿分,讓她印象特別深刻。」停了停,理所當然道,「吶,有空也幫我看看西文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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