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一七

方思慎搖搖頭:「沒有人告訴我這些。」

華鼎松愣怔半晌,忽然嘆口氣:「想必,他們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

伸手拿起杯子,發現酒沒了,悵悵然放下。兀自發了一會兒呆,最後道:「郝奕,過完年就準備答辯吧,我在這住到你答辯完。替我把下學期本科生的課上到底再走。方思慎,開學先跟著郝奕聽課,9月他走了,本科生的課就歸你接手。」

「老師……」方思慎想說什麼,郝奕擺擺手,小聲道,「老師只怕累得很了,先這樣吧。來日方長,不差這一會兒。」

再看華鼎松,果然眯上了眼睛,開始靠在椅背上打盹。

大聲說了這麼久的話,好比在國一高上半天課,卻比給學生上課煎熬得多。方思慎累極了,起身告辭。郝奕老婆早就帶孩子進裡屋歇息了,他把方思慎殷勤送到門外:「我回頭拿課表給你,聽不聽課你自便。講點音韻訓詁入門而已,對你來說小菜一碟,放心吧。」

漸近深夜,連綿不絕的爆竹聲在耳邊響起,天空中綻放出眩目的煙花。淡淡的硝煙香味伴隨著歡聲笑語在空氣中繚繞,令人醺醺然陶醉不已。

方思慎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往前走,遏制不住地想要回憶往事。身邊喜慶祥和的一切被回憶阻隔,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海市蜃樓。

思緒不斷翻湧回溯,回到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甚至更久。

他想起自己叫媽媽的那個女人,多數時候呆呆的像尊美麗木偶。不呆的時候就會發狂打人,手邊抄起什麼就拿什麼打。每當這時,何慎思便拖著兒子飛奔逃離,到林子裡躲一兩天,再小心翼翼回家。所以從小別的不說,方思慎,那個時候他叫何致柔,跑起來是真快,用何慎思的話說,簡直像頭被狼追的香獐子。

夏天還好,林子裡隨便躲幾天都容易過,冬天就只能去投奔伐木隊的連叔。不能白吃白住人家的,要幫忙幹活。何慎思大概是方思慎這輩子見過的最笨手笨腳的人了,兒子六歲在伐木隊煮飯,就比當爹的煮得像樣。

方思慎想:何慎思臨死前說:「阿致,我其實不是你爸爸。」自己並不覺得特別意外,好像早就等著這一句似的,大概因為很多時候,那個人真的實在太不像個父親。到了京城之後,方篤之什麼都替自己做,生怕自己做不好,想來也情有可原。

方思慎想起何慎思病得一天重似一天,十四歲的自己發了瘋似的,漫山遍野去找傳說中的人參首烏和靈芝,卻終究無濟於事。何慎思說:「你願意離開這裡的話,可以去京城,找一個叫做方篤之的人。找到他,說不定,你就能正經唸書,念大學。」說完,交給他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就此閉了眼。方思慎本來打定主意在芒幹道陪他,不論活著還是死了,卻因為那句「正經唸書,念大學」違背初衷,踏上了千里跋涉上京求學之路。

恍恍惚惚地走著,一個趔趄失去平衡,方思慎整個人坐在雪地上。新鮮豐厚的積雪,乍坐上去不覺得冷,反而陷在裡頭起不了身。

那是哪一年除夕將近?何慎思學人家也在矮腳凳下邊釘兩條長鐵片,從旗裡拖回來一些年貨。自己眼巴巴地等著坐冰車,他說:「阿致你不要急,爸爸先試試安不安全。」結果坐上去就停不下來,最後連人帶車扎進雪堆裡。他一邊往外爬一邊笑:「阿致你不要哭,爸爸什麼事都沒有。」

那個人說話做事,哪怕火燒眉毛,永遠那般不緊不慢。以致自己到京城後,偶爾遲鈍過頭,方篤之實在忍無可忍,會壓著脾氣咬牙:「都是因為小時候跟著何慎思那蠢呆!」

方思慎聽見了,會默默躲進房裡,很長時間都不說話。方篤之終於不再提起那個名字,而少年很快就原諒了他,因為他眼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遠比何慎思更像一個盡責的父親,只除了最初的拋棄。過去的任何人與事,都不可避擴音醒父子倆那最初的拋棄。隨著時間的推移,方思慎漸漸真心接納父親,也就刻意要求自己,不再回想過去,連新名字的來由,也乾脆一併假裝忘記。

但是今天,經過了今天,怎麼可能不去回想?。

他妄圖迫使自己停止回憶。於是想起昨天洪家大院嚴父慈母望子成龍的情景,今天火車站前孩子們奔向親人懷抱的情景,和妹妹關於過年回家的對話、下午父親的電話、宿舍水房的冷水澡、還有眼前這些溫柔的白雪,耳邊熱鬧的鞭炮,空中美麗的煙花。

心底深處卻異常清醒:在那個遙遠「過去」和這個溫情「現在」之間,還夾著一個殘酷尷尬的中間時段,令本就充滿裂縫的一切更加面目全非。方思慎拼命岔開念頭,居然莫名地想起某位國史學者的名言:對一個民族來說,近代史最難面對;對個人來說,同樣如此。

幸虧這時手機響了。方篤之教授正在京師大學門口等兒子。

方思慎鑽進車門,被車內暖氣烘得渾身一個哆嗦,緊接著打了個噴嚏。

方篤之回頭看看:「小思,你感冒了?」

「沒有。」方思慎等閒不感冒,也就沒放在心上。憋了一肚子問題和滿腔複雜情緒無從發洩,沒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眼睛茫然望著窗外。

「小思。」

「嗯。」

「知道爸爸為什麼非要你回家吃守歲餃子嗎?」

問話的人不往下說,方思慎只好接道:「為什麼?」

「你交了女朋友,說不定很快就要成家,咱們父子倆一起守歲的機會,還能有幾回呢?」

方思慎有些意外,望著前面開車的背影不說話。

「小思,你原諒爸爸。爸爸只是……忘記你已經長大了。我……」好一會兒,方篤之似乎下定了決心,艱難地往下說:「這麼多年,我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兒子。你長到十五歲,突然一下子出現在面前,我……我希望好好補償你,卻好像越弄越糟糕……」方篤之拍拍自己額頭,「呵呵,什麼時候,把女朋友領回家給爸爸看看吧。」

「爸爸……」方思慎不知如何繼續。他相信父親一定清楚根本不存在什麼女朋友,卻故意煞有介事地拿來做臺階,讓這場對話顯得荒唐而又苦澀。

總得說點什麼。說點什麼好轉移話題。然而所有的問題,都問不出口。方思慎最後終於想起一個同樣不該問,卻能令他混亂的大腦清醒的問題:「爸爸,華教授說己巳變法的時候,您故意跌斷了腿不參加遊行,是真的麼?」

車速突然慢下來。方篤之把車停在路邊,回頭望著兒子:「是真的。」

「為什麼?」

方篤之沉默片刻,道:「小思,你懂什麼叫裹脅?因為我不想被裹脅,不得已出此下策。」

「可是,這難道不是應該做的事?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

方篤之笑了一下,目光鋒利:「己巳變法,你知道多少?不管你知道多少,樹人先生的文章總讀過:‘人類血戰前行的歷史,請願是不在其中的,更何況是徒手。’」

「可是……」

「沒有可是。小思,己巳變法雖然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年,至今還是禁區。你懂什麼叫禁區?不是不能碰不能說,而是碰了說了會有你預想不到承擔不起的後果。」目光和聲音同時軟下來,「別讓爸爸擔心,聽見了麼?」

在那樣威嚴懇切的逼視下,方思慎點了下頭。

「華鼎松這人本事是有的,不過遭際大起大落,晚年鬱郁不得志,牢騷重了些。小思,你還年輕,跟著他做學問就好,千萬別染上那股遺老遺少刁鑽酸腐之氣,這是做人的格局問題。」

方思慎想反駁,知道自己肯定駁不過父親,索性沉默。

方篤之摸出一支菸,卻不點著,夾在手裡做樣子。路燈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方思慎望著父親,朦朧燈光裡看不清面孔,只覺得似乎充滿了蕭索和疲憊。

半晌,方篤之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一件事,對每個人來說,當有做的自由,也有不做的權利。我不去遊行,因為我找不到去的理由。小思,你沒有資格為這個指責爸爸。」

停了停,似乎嗤笑一聲:「當年我的同學都去了。不少人死了,我還活著。我替他們收屍,為他們聯絡老家的親人,幫他們處理後事。也有很多人跑了,沒本事的躲回老家,十之八九從此一蹶不振,自毀前程。有本事的躲到國外,多數混得個寄人籬下,搖尾乞憐。當初吆喝得最兇的,如今誰不是口袋裡裝滿花旗金,隔著滔滔大洋對這邊指手畫腳,唾沫橫飛?」

方思慎呆坐著。師生中隱約流傳的有關己巳變法的蛛絲馬跡,被父親幾句話血淋淋地揭露開來。

方篤之把煙又放回口袋:「‘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小思,這些事太複雜,你不要管。你只管做好眼下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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