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一五

方思慎道:「第一個正式提出太史公籍貫為韓城的人,是唐代學者張守節。不過他說這話的時候,距太史公之死已有八百餘年。這八百年裡地理形貌、地名沿革都可能變化,他說‘龍門’是韓城,尚需考證。而且,此一時彼一時,太史公名垂青史之後,誰都希望有這麼一位榮耀的同鄉,張守節本人的籍貫就有幾分可疑。可惜關於他的生平也沒有詳細記載。」

洪鑫垚從方思慎的話裡聽出點兒暗諷的意思,又覺得人家可能不過就事論事,是自己太過敏。

「這山上的建築,即使當初西晉建的也只剩遺蹟,差不多都是宋代以後仿建或新建的,距太史公生活的年代已達千年之久。要說哪兒房子氣派哪兒就是太史公的家,恐怕難以服人。韓城是由秦入晉的入口,關中要衝之地,在交通不發達的古代,到這兒比到對岸方便多了,這大概也能解釋,為什麼歷代來此憑弔瞻仰的人比河津要多得多。」

一個學生忽問:「那有沒有可能,太史公死在這兒,因為過河太麻煩,家裡人就把他埋在這兒呢?」

方思慎搖頭:「葉落歸根,遺骨還鄉,是最隆重的大事。除非這地方真的是故鄉,否則豈止隔一條河,哪怕千山萬水也是要送回去安葬的。」

洪大少覺得這話變相肯定了太史公屬於河津,心中暗暗高興。

進入祠堂,學生們分散參觀,多數都跟著馬主任聽故事去了。洪鑫垚看見陳列櫃裡擺著竹簡《太史公書》,問方思慎:「那玩意兒是真的嗎?」

方思慎走過去,掃一眼便道:「這就是現代製作,連仿古都不算。竹片整齊劃一,清漆透明勻淨,系的尼龍線,明顯是工業產品。字跡如此工整,噴墨印刷的。」

洪鑫垚低頭看看,也發現自己的問題太白痴,卻又不死心,追問:「那要是仿古,能看出來?」

「分什麼情況,有的能看出來,有的看不出來。」想起之前答應給他解釋竹簡造假的事,幾天相處下來,這號稱學生的人實際比自己這個老師要有城府得多,何況時日已久,說點常識沒什麼關係,便道:「一樣東西,不管多麼特別,總會打上地域和時代的烙印。」看洪鑫垚聽得認真又有點費勁,慢慢往直白了講。

「比如一枚竹簡,我們推斷它屬於漢代的河津,憑什麼呢?竹簡上多少會帶有泥土,通過分析土質成分,就能得到一個證據。河津並不產竹子,那麼當時竹簡以什麼地區的竹子為原料呢?通過驗證材質特徵,可以得到另一個證據。至於年代的測定,雖然現有技術還做不到十分精確,誤差也可以控制。另外,竹簡上有字,寫字的墨和竹子是否同齡?這又是一個重要佐證。」

洪鑫垚點頭。

「這些都是看不出來的,得有機器才行。但是材質的色澤形狀、字型的風格內容,這些肉眼就能辨別,有經驗的專家據此也能看出很多東西來。」

「那到底是真是假,不就有辦法分出來嗎?」

方思慎搖頭:「如果有人存心造假,而碰巧這個人又非常懂行,具備足夠的專業知識和物質條件,就真可能做出以假亂真的竹簡。假設我手裡有漢代竹片,比如從陪葬的竹器上散落下來的,我把它削成竹簡,刻上文字,如果有古墨的話,寫更好,然後找個合適的地方埋一段時間,再碰巧挖出來……」

「那就可能既看不出來,機器也查不出來了吧?」洪鑫垚點頭表示明白,又問,「費勁巴力地,搞這麼個假玩意兒做什麼?很值錢嗎?」

「有多值錢,現在還說不上。不過自從‘金帛工程’大規模收購古玩市場和民間的竹簡,價錢確實節節攀升。但是它們最大的價值,還是學術上的,可以與現有文獻互為參照……」方思慎心想:古文獻研究到如今,可說精深熟爛,要出新成果、大成果,獲得新材料是最佳捷徑。所以某些人才會鋌而走險,沒有材料便創造材料,希圖藉此標新立異,一鳴驚人。

不再往下深入,換個方向解說:「上面的假設,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更具體的就說不上來了。因為我不做田野考古,主要整理分析文獻。挖墓、發掘遺蹟等野外作業,我是不會的,只看簡帛摹本和拓片——就是將竹木簡、絲織品上的文字照樣描下來,還有石碑青銅器上的文字用紙影印下來,我看這些東西。」

「那你看出了什麼問題?」

「是從摹本字跡上看出一點問題,就想瞧瞧竹簡原件。其實憑肉眼並無法確證,只是沒想到,撞破了現場交易。」

「咦,人贓並獲啊!這你還吵不過別人?」洪鑫垚心道:太笨了。

「人麼,隨口說出的話當場就可以否認,至於贓,連機器都不一定能分出真假,我怎麼證明?」方思慎講的這些,論戰文章裡都有,不算秘密。區別只在於聽者立場轉變,相信的部分不一樣了而已。

「你不會騙他們說你錄了音拍了照,讓他們自己著急露馬腳?或者叫上幫忙的偷偷跟蹤,連老窩一起端掉;要不安個竊聽器也行……」

方思慎不跟他胡攪蠻纏,只道:「你這都歪門邪道,不管用的。」

「不管用?你都沒試過怎麼知道不管用?」

過祠堂往上,向陵墓進發,山勢越來越陡。石階彷彿一條花邊綴在懸崖上,懸空一面僅有高及腰間的石柱牽著鐵索,險峻非常。下山的人靠崖壁行走,上山的人抓鐵索攀登。人多的時候,雙方還得互相讓一讓。

依舊是胡、馬二位領頭,洪、方兩人押後。

石階表面不平,前方的男生突然歪了一下。洪鑫垚衝上一步拉住他,斜掛在肩頭的背包立刻甩了出去,墜往崖底。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見一個身影一閃一頓,定睛看時,方思慎左手抓著鐵索,一條腿踏在石階沿兒上,一條腿踩在崖邊草根蔸上,右手臂長伸出去,堪堪撈住背包帶,就這麼以近乎空中飛人的姿勢定在那裡。

「接著,拿穩了!」

洪鑫垚呆呆接住,看他敏捷如猿猴般一手抓住鐵索,一手撐著石柱,跳了回來。手裡的包輕飄飄的,因為除了那本《國立高中學生綜合素質評定》,就只有幾包膨化薯片,所以才那麼容易甩出去,也,這麼容易撈回來。

「哇!方老師,你好厲害!」要不是地形限制,幾個女生就要衝過來表達崇拜之情。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們誰掉下來了!幸虧不是!」方思慎拍拍手,胳膊在石柱子上蹭破點兒皮,沒什麼大礙。原來他謹遵妹妹吩咐,把學生安全放在首位,走到如此險要地段,自然全神戒備,於是……

不可抑制的羞惱令洪大少大失方寸,怒吼:「你找死啊!一個包而已,能值多少錢!」還別說,就這包值錢,跟鞋子配套的「蘭蒂」登山包,價錢四位數。

方思慎不以為意:「沒反應過來是包,真以為是人。幸虧不是人,沉了拉不住的。」反過來安慰他,「沒事,爬山我熟得很,掉不下去,小時候山林里長大的。很久沒練,退化得還不算太厲害。」

洪大少欲哭無淚,無比哀怨地瞪了方老師一眼。

方思慎以為他後怕兼愧疚,覺得這小孩其實還挺重感情。

經過這一嚇,眾人愈發小心,之後的旅程無驚無險,把傳說中的衣冠冢盡情yy解剖一番,滿足地下山。

當夜住在市裡,胡以心去結賬,老包擋著。胡老師道:「包師傅,您總得讓我回去有法交代。」老包給二小姐打個電話,讓開了。洪鑫垚只剩下巴結老師一條路,偏偏心裡又堵得慌,表現出來的症狀就是彆扭,很彆扭。

第二天上午逛逛偽古城,買些紀念品。下午,車子拉著這幫人奔赴洪家大宅,參加主人準備的餞行宴。

到達時天色已經昏暗,遠遠望見高牆大院裡一排又一排的大紅燈籠,像是到了某個電影拍攝現場。汽車從院子裡穿過時,依稀看見有假山池塘,西式古典噴泉水池旁邊立個大夏傳統風格八角亭子,十分詭異。房屋外形和室內佈置同樣沿襲了這一詭異風格,趣味迥異的兩種審美觀念在絕對豪華氣派這一主題下達成高度統一,居然也不難看。

赫赫有名的晉州首富,「大夏十傑」,金銀海礦業集團董事長洪要革,請兒子從京城領回家的老師同學們品嚐了一頓真正意義上的盛宴。鮑魚燕翅之類,人家特地說明是辦的年貨,並非格外準備。

洪要革身材魁梧,話不多,直爽乾脆,態度卻溫和。席上只他一人喝酒,舉杯必向二位老師致意,來來去去總是那幾句:「我家小四,就拜託老師們了!」「不聽話,打也行,罵也行,千萬別慣著。」「這個娃兒從小就淘,請老師們多費心,感激不盡,感激不盡!」……有一種質樸貼心的隆重,倒叫胡、方二人深覺不好意思。

洪鑫垚到車站送他們,幾天朝夕相處,感情大是不同,與同學們一一告別。胡以心道:「金土,要是你爸爸不反對,過了年早點回京城,找個輔導班上上吧。」方思慎在旁邊點點頭,道聲「再見」,上了火車。

列車漸行漸遠,老包催道:「四少,回吧。」洪鑫垚想起方書呆搶救回來的該死的背包,離愁別緒間湧起一股悲壯情懷。

不過一頓板子燒肉,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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