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一三

其他學生被她提醒,也把袖口亮出來,黑乎乎一圈。

「才一天,就髒成這樣了,我本來還打算穿到回家再洗呢!」

國一高的日常校服,是以純白為主鑲嵌藏青條紋的運動套裝,大方素雅,缺點則顯而易見,太容易髒。初來乍到時以為空氣灰暗是天氣不好,現在都明白了,那是從周圍礦區飄來的烏金粉。

「這個……讓同學們受苦了。」馬主任滿含歉意,「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多了,過幾年會更好,正在治理之中,治理之中。」

都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不再追究烏金粉髒了衣服。有人問:「馬老師,怎麼聽說韓城也有一座太史公墳墓,還有太史公祠堂呢?」

「那都是後來偽造的!當年太史公完成千古鉅著《太史公書》,思鄉心切,帶著隨身侍從,騎匹老馬,從長安出發,取道同州,返回河津。」馬老師繪聲繪色,給同學們描述太史公臨終往事。

「走到韓城韓奕坡,這裡地勢很高,能隔河望見闊別多年的故鄉。太史公老淚縱橫,激動萬分。身體本來就衰弱不堪,不幸與世長辭。為了紀念他去世的地方,身邊的人便留下一雙靴子埋在那裡,隨後把屍體運回家鄉安葬。後來有人在埋靴子的地方修了一座衣冠冢,又建了一座祠堂。那祠堂本叫「望祖祠」,門外還有望鄉牌樓。什麼太史公祠,那都是後來改的!」

「啊?!」馬老師言之鑿鑿,學生們不禁深信不疑。

「唉!被他們這麼一鬧,搞得人人都以為太史公是韓城人。這幾年韓城藉著文化旅遊的熱潮,著實沒少掙錢,經濟眼看是發展起來了。為了顧全大局,我們也不說什麼了。還是中央高瞻遠矚啊,知道怎麼發揮地方不同優勢,實現區域性互補……」

中午,文化館工作人員送來快餐。胡以心要給錢,被馬主任聲嘶力竭地攔住。

下午整理資料,分組討論。馬主任去忙自己的事了,學生們問:「方老師,照馬老師說的,太史公肯定是河津人了?」

方思慎淡淡一笑:「你們別忘了,還有人認為太史公死於獄中,根本沒機會回故鄉。」

「啊,也是。」

「我看那馬老師說得跟親眼見過似的,兩千多年前的事,他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肯定有水分!」

「這還不簡單,他說韓城那墳墓裡是雙靴子,挖開看看不就知道了?」這回開口的卻是洪鑫垚。

「就是就是,墳墓裡頭埋的是什麼,挖開看看,立刻真相大白。」學生們深覺有理,紛紛點頭附和。

方思慎沉吟道:「這確實是最有效的辦法。不過,且不說挖掘古墓的技術問題,還有當地官員百姓能不能答應,即使挖開墳墓,裡邊埋的不是靴子而是人的遺骨,怎麼證明那人就一定是太史公呢?」

「是啊……」馬上有學生舉一反三,「就算真是雙靴子,怎麼知道就一定是太史公的靴子呢?」

洪鑫垚道:「只要挖出東西來,總能證明點什麼吧?」

方思慎點頭:「那當然。尋找證據的辦法各種各樣,歷史雖然層層累積,總有蛛絲馬跡可以追尋。」

男生們一臉蠢蠢欲動。

女孩子膽小:「喂,你們不會真的想去挖那個……古墓吧?」

方思慎搖搖頭:「考古發掘雖然是最有效的途徑之一,卻也是最後的最應慎重的辦法。文物埋在地下,待在它該在的地方,才是最好的保護。咱們還是先從文獻入手,比方‘龍門’這個地名,太過籠統,歷代行政區域沿革變遷,在漢孝武帝時期,‘龍門’具體指哪裡?再比方地名命名雖然確有‘山東水西謂之陽’的規律,但在太史公生活年代,這種說法是否通行?」

「啊,老師,太難了啦!我們不可能完成任務啊!」

「我知道。」方老師笑了,「僅憑這點工夫,咱們不可能考證出太史公真正的故鄉是哪裡。但是你們可以提出自己的猜測,包括考證方法的猜測,以及對前人某一個觀點的補充或質疑,都很可能填補本領域研究空白。大家記住,研究成果不論大小……」

學生們齊答:「研究精神無處不在!」

冬天黑得早,半天工夫飛快過去,正當師生們準備告別離開,馬主任陪同正副館長來了:「已經備好晚餐,請兩位老師還有同學們千萬不要嫌棄,我們文化館很久沒有像你們這樣的貴客光臨,真是榮幸之至……」

再三推辭,卻被對方以晚飯備好不能浪費為由說服,一行人終於還是跟著去了飯店。三位領導習慣性地就開了白酒:「這是我們晉州有名的汾酒,來來來,汾酒必喝,喝酒必汾啊,哈哈……」

河津出了名的富裕,地方衙門都有自己的專項招待款。文化館雖說比較邊緣,每年分到戶頭的發展基金,全館上下天天吃都吃不完。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個款待京城客人的機會,自當略盡地主之誼,表達河津人民的深情厚誼。

國一高師生再怎麼見過世面,也沒上慣此等場合,好幾個學生都傻眼了。胡以心趕緊站起來:「陳館長,他們都是高中生,還未成年呢,不能喝酒。」

那邊副館長已經把杯子滿上:「孩子們未成年,胡老師可是成年了吧?胡老師這麼年輕漂亮……」

胡以心的臉頓時板了下來。

方思慎暗道不妙,妹妹的脾氣他可清楚得很,卻不知如何是好,忙用眼神向馬主任求助。

「女士不勉強,這樣,方博士替胡老師喝了這一杯!」

方思慎沒想到求助的結果,是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愣住:「我、我不會喝啊……」

「怎麼?方博士瞧不起人啊?你們大老遠從京城來,我們這地方偏僻,也沒什麼可招待的。怎麼也得喝了這杯,給河津人民一點面子,啊?」當領導的,一杯在手,氣勢立馬不同。

方思慎這回真急了。按說他長在東北青丘白水,那是個寧肯不吃飯也要喝酒的地方,但在養父的嚴厲阻止下,小時候從沒沾過。上了大學發現自己半杯就倒,便十分自律,可說一點酒量也無。加上此等場合,愈發口拙舌笨,只知道一個勁兒掉腦袋:「對不起,我不能喝,真不能喝。」

「三位叔叔伯伯,」洪鑫垚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果汁,「請叔叔伯伯們原諒,我們老師真的從來不喝酒。兩位老師除了指導我們學習,還要照顧這麼多同學的生活,萬一喝醉了,讓我們可怎麼辦才好?說不定,回了京城,不光要挨校長的罵,還要被同學們的爸爸媽媽埋怨呢!請叔叔伯伯們體諒老師吧。我也是學生,只能用這杯果汁代酒,替同學們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對我們學習的支援和鼓勵!」

他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加上身材高大,滿臉真誠,竟把學生代表的角色扮演得像模像樣。

那陳館長一拍桌子:「好!果然英雄出少年!」

洪鑫垚端起杯子走過去,挨個給三位領導敬酒。胡以心緊跟著換了臉色,端起果汁向領導賠罪道謝,場面一下熱烈起來。

輪到最後一位馬主任,方思慎就坐在馬主任旁邊,洪大少這一insert進來,整個把他擋住。正目瞪口呆瞧著這場表演,忽然發現洪鑫垚背起一隻手,就跟腦後長了眼睛似的,迅速把自己面前那杯白酒倒在湯碗裡,又不著痕跡地敲了敲桌子。方老師福至心靈,立刻往酒杯裡盛了一勺過麵條的涼白開。

一頓飯吃了三個小時,也算賓主盡歡。往外走的時候,正好對面包間的客人散席出來。洪鑫垚看見迎面而來的濃妝高挑女性,驚惶失措,掉頭就往包房裡鑽。

那女人先是一愣,繼而尖叫著撲上來:「金狗娃兒!你個吃巴巴的山藥蛋子——我叫你躲,叫你躲!」殺進包房揪住洪鑫垚的耳朵,將他拖了出來。

洪大少斜弓著身子:「二姐,你文明點兒,文明點兒成不?我這京城來的老師同學都看著呢!」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一生孤注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