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一二

將近凌晨,火車到達終點站河津。

臨下車前,洪大少再次鄭重警告同窗,不要暴露他的身份。萬一要叫名字,務必記得叫大名。

一個女生笑道:「金土,你到家門口也不回家,太不孝了。」

一個女生揶揄:「金土,都到你家門口了也不請我們去做客,太小氣了。」

洪鑫垚一甩頭髮:「本少爺過家門而不入。」這是火車上眾人聊天時記住的典故。河津乃大禹治水之處,有禹門古渡遺址。把甩到側面的頭髮拿手指捋捋,一臉精英神氣:「採風完了還跟你們回京,上輔導班。」這理由充分符合他的實際情況,老師同學都信以為真。

賓館接站的車子在車站等候,十幾個小時長途旅程,人人疲憊不堪,爬上去昏昏欲睡。

「環球大酒店」是一棟嶄新氣派的八層高樓,也是當地最大最豪華的賓館。時近春節,又是深夜,大廳裡極其冷清。

胡以心拿著房卡分配住宿:「都是三人標間,女生8人加上我,正好3間。男生4人加方老師,一間3人,一間2人,自願搭配。」

洪鑫垚道:「我跟方老師一間行嗎?」

那三個男生都和他走得不近,求之不得。

胡以心望著哥哥,看他意見。方思慎點頭:「行。」

進了房間,方思慎指指浴室:「你先用吧。」

洪鑫垚正琢磨怎麼把話說得再狠一點,怎麼威脅才對這書呆子更起作用,卻見對方自顧走到桌前,放下背包,開始研究掛在牆上的液晶屏。

「咦,不是電腦,只有電視。」方思慎略微失望,開啟背包翻出地圖,坐下來細看。

方書呆太也目中無人,洪大少重重一跺腳,兩步跨到靠窗的床位,將包「通」地扔到床上,噼裡啪啦一氣亂翻。一個哈欠襲來,實在困得厲害,抓起褲頭,洗澡去了。

方思慎被他驚動,回頭便看見一個碩大的背影進了浴室,賭氣般「砰」地關上門。

在國一高,有不少洪鑫垚這樣的學生,物質條件太好,身體發育和大腦發育難以同步,成年人一般健碩的軀幹頂著一顆幼稚得發白的頭腦,感覺相當不和諧。

未成年。

其實不能怪他。

方思慎當下決定,應該再好好談一談。

所以當洪大少搭著毛巾穿條內褲從浴室出來,迎面撞上方書呆兩道端正嚴肅的目光,嚇得渾身一哆嗦。

「冷嗎?」方思慎起身找到空調遙控器,上調幾度。

「洪鑫垚同學,我想跟你談談。」

洪大少滿身雞皮疙瘩打顫。

之前每次選修課,他最樂意乾的事,就是惹得從不發脾氣的方書呆點名道姓批評自己,看他強忍著煩躁和怒氣,一隻手緊緊捏住板擦或粉筆,用故作平靜的語調掩飾身為老師的無能與膽怯。每當那時,洪大少便心滿意足地適當讓步,等著下一次,再重複同樣的程式。

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只要聽到那句慢條斯理的「洪鑫垚同學」,便心頭冒火,像打了雞血一般興奮。按說自打進學堂起,再沒有第二個老師這麼客氣地稱呼過他,這麼平等謙和地對待過他,而方書呆其實對所有學生都同樣謙和客氣。偏偏洪大少總覺得那刻意的客氣裡頭,那風度十足禮貌周全的表象底下,含著某種令他潛意識裡非常厭惡的成分。

裝蛋。虛偽。

明明視力很好,偏要眼鏡不離身。明明氣得要死,偏要一副我不和你計較的嘴臉。明明自己不乾淨,偏要擺出全世界就我最乾淨的噁心樣……

「方老師,您想說什麼?」洪鑫垚在床邊坐下。他沒意識到,每次受方思慎謙和禮貌態度影響,自己便會不由自主跟著裝出一副彬彬有禮的假象,儘管這假象維持不了太久。

「關於上次期末考評的事,我想跟你講清楚。除非我不教這門課了,否則評分方式和標準不會因任何個人因素改變。如果你執意要製造一些輿論,導致學校不再聘用我,我也沒有辦法阻止你,只能順其自然。但只要學校沒有提出解聘,那麼我就會堅持把這門課上完。」趁著洪鑫垚洗澡的工夫,方思慎重新做了全面考慮,語氣平淡而堅決。

「我不知道你從哪裡看到的那些文章。你應該知道,事情早在大半年前已經發生,並且曾經嚴重影響了我的生活。我當時不曾讓步,現在更加沒有必要。你能做到的,最多不過是讓我失去這份兼職,無法造成任何更大的打擊。」

見少年抬頭挑起眉毛,方思慎微微一笑:「說到底,你跟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那些文章對你來說,不過一些可以拿來威脅老師,換取考試分數的八卦。對我來說,卻曾是刀刀見血的殺招。你不會明白,我為此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後悔過。也許不妨這樣比喻,你的舉動,好比闖入另一個戰場的孩子,戰爭早已結束,而你呢,舉起撿來的斷刀,威脅要殺死一具屍體。」

方書呆的表述方式奇特而陌生,洪鑫垚有些茫然:「你說的……什麼意思?」

「你想想,能明白的。」

「你是說,我威脅不了你?」

「是的,你威脅不了我。」方思慎點頭,宛如陳述一個最客觀的事實。

「我上次沒有跟你解釋,是因為我很討厭你威脅人的動機和行為。後來想想,你是學生,又是未成年人,我至少應該告訴你為什麼。」

方思慎已經顧不上考慮對方可憐的自尊,直言不諱。

洪鑫垚聽見那句「我很討厭你」,反而心頭一鬆。也不知怎麼就被那句「未成年人」分了神,脫口反問:「你幾歲?」

「嗯?26。」方思慎對這種突然襲擊最沒防備,開口就照實招供。不過他說的年齡,是東北民間演算法。他頭年12月才過的生日,剛滿24。

「我二姐也26。」洪鑫垚盯著方思慎的臉瞧了一會兒,「你看起來比她小多了。」他幼時由二姐照看,比媽媽還親近。不過,也因為如此,在17歲的洪大少看來,26已經是老頭子一樣的年紀了。

方思慎有點尷尬:「你問這個幹什麼。」把話題拉回去,「我從來沒有說過讓誰不及格,假期補做都可以接受,為什麼你寧肯用那樣不正當的辦法,也不願意試一試?」

洪鑫垚也不知聽進去沒有,忽然湊近,伸手摘下他鼻樑上的眼鏡:「你明明不近視,幹嘛成天戴著這個?」

方思慎平光鏡漸漸戴習慣,經常想不起來摘掉。被洪鑫垚嚇一跳,倒也沒把少年人的莽撞唐突放在心上,將眼鏡抽回來放桌上:「這樣比較像老師。」

洪大少又盯著他的臉瞧一會兒,點頭:「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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