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一〇

所有的小組都談完了,終於輪到最後一個「宮刑」組。

「史同,對不起。」方思慎望著再次坐到自己面前的兩名學生,向組長道歉,「別的小組選的都是課內講過討論過的專題,唯獨你們這個,雖然跟《太史公書》也有關聯,卻延伸較遠,沒講過,資料也不好找,應該提前跟你們談的,是我疏忽了。」

史同躊躇滿志:「老師您看了我們的書面報告,覺得怎麼樣?」

「看得出,花了工夫。《尚書》、《周禮》的記載對你們來說其實太艱澀,你居然都找著譯文通讀了。我當初的意思,只是想讓你知道學術研究不容易,沒想真要你啃這些上古文獻,精神可嘉。」

「那是,您不知道,我好幾個晚上沒睡……」

方思慎打斷他:「譯文哪裡找的?」

「網上找的呀。」

「什麼網?譯者是誰?是錄入的已出版書籍內容,還是網上的原創?如果是已出版的書籍,跟紙版核對過沒有?如果是網上原創,怎麼保證準確無誤?網路搜尋,應當有若干不同翻譯版本,比較甄別過沒有?」

史同被方老師一系列問題問得啞口無言。

「我們上課提過,所謂研究,第一個關鍵詞是什麼?」

史同是認真聽講的學生,當下答道:「真實。」

「是的,真實。那麼我問你,你怎麼保證譯文的真實性?」

費了許多力氣才查到這些罕見翻譯,老師居然懷疑是假的。史同沒好氣道:「又不是我自己編的,大家都這麼說,當然是真的。」

「‘大家都這麼說’——‘大家’是誰?一段古文,到底是不是這個意思,某個詞,解釋到底符不符合原意,你得拿出根據來。」

「您要這麼說,我上哪兒拿根據去?我怎麼知道真不真實?」

洪鑫垚利用超強的機械記憶把史同寫的報告背了個大概,正精神高度緊張坐在旁邊,就盼著方書呆趕緊問自己。見搭檔出師不利,開口幫忙:「都幾千年前的事兒了,誰知道它真不真啊?那解釋不也都是人寫的,早化成灰了,難不成鑽進棺材裡問去?」

方思慎聽出點「歷史虛無主義」的意思,笑了:「這才顯出‘研究’的重要性。」然而怎麼跟面前完全沒有受過學術訓練的少年解釋這個問題呢?他本不喜空發議論,尤其不擅即興發揮,備課從來力求翔實周到,這會兒卻不得不邊思考邊表達,爭取用簡單明瞭的言辭,把自己對「研究」的理解說清楚。

「研究從來都不容易。尤其是‘國學研究’,因為物件是古文獻中的古人古事。即使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表象之下有事實,事實之下有真相,常常很難判斷真偽,何況千百年前?但只要發生過的事,總會留下痕跡。咱們看到的這些《尚書》、《周禮》片段,包括後人的翻譯解說,都不妨當作是‘歷史的痕跡’。所謂研究,也可以理解成是利用這些‘痕跡’,做出合理推測。所以,學術上的真實,首要重態度,其次講邏輯。儘量收集最多的資料,掌握最全的資訊,做最客觀縝密的分析,以懷疑求真實,是一切研究的出發點。」

看兩個學生似懂非懂,道:「就拿這段譯文來說,史同,我讓你拿出根據,是讓你拿出能夠說服我,讓我相信這些譯文準確可靠的理由。而你要說服我,首先必須說服你自己。也就是說,你要動腦筋去核對、比較、辨別,確認它是目前已有譯文中最好的版本,然後註明出處來源。或者你覺得它們都不夠好,自己對照工具書和參考資料,翻譯一份出來,那更好。」

「那……那得花多少時間啊?太難了……」

「所以我被你的題目嚇了一跳啊。《大夏宮刑濫觴考論》——‘濫觴’一詞,既指起源發端,又指波及影響,難道你預備從三皇五帝時期一直考論到近代宦官消失?這可是一輩子都未必幹得完的工程。」

洪鑫垚背報告的時候已經問過史同,知道宦官就是太監,插嘴:「要搞你自己搞,我可不陪你研究一輩子太監!」

方思慎看他一眼,道:「真正做學問,還就是一輩子的事,正如前人所講‘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字空’。你們知道全國各類高等學府研究機構專職從事國學領域研究的人加起來有多少嗎?」

「不知道。」

「十萬。」

「啊?!」

「這些人裡邊,一輩子就研究一件事、一個人、一本書的,比比皆是。」

洪鑫垚聽到這,撇嘴:「這不有病嘛!」他脫口而出,才發現過於忤逆,趕忙補救,「方老師,我不是說您啊,就說他們,那個……」越描越黑,算了,不說了。

方思慎倒不覺得怎樣,淡淡道:「人各有志,樂在其中。」

史同結結巴巴地說:「方老師,我,我不想一輩子、一輩子……研究太監啊!」

方思慎笑道:「我的意思,國學研究本身廣博精深,需要專業人士來做,但研究精神無處不在。如果不是真正愛好喜歡,不打算以此為職業和事業,比如選修這門課的許多同學,未見得將來一定上國學院去做學者,無需執著於成果,重要的是體會其精神。將來即使從事其他領域的工作,也必有用到這種精神的時候。」

史同幾乎熱淚盈眶:「那老師,我可不可以改個題目?改成‘大夏曆史上最早的宮刑’之類。」

方思慎點頭:「是的,在初級階段,問題越具體越好。你這個題目已經具體多了,但仍然可作多層次多角度拆分。史上最早的宮刑,產生的時代背景是什麼?直接原因和深層原因是什麼?頒佈者、執行者和其他參與者都有誰?具體操作方式是什麼?物件是誰?有什麼後果和影響?……」

史同捧住腦袋呻吟:「老師……」

「我建議你不妨從中選一個最感興趣的、最具體的問題,好好查點資料,寫出自己的心得,應該就能成為一篇不錯的小論文。」

史同忸怩一下:「其實,其實我對‘操作方式’最感興趣……」

洪鑫垚怪笑一聲:「不成不成,我比你更感興趣,這個得留給我,說什麼也得留給我!」

他的搭檔早已習慣屈服於洪大少淫威之下,小聲道:「那……那你寫這個,我做第二個板塊,‘遭受宮刑的名人有哪些’,正好也是老師說的‘物件’問題。」心說到時候還不是兩篇都賴給我寫,你抄一份去交差。

方思慎將報告翻過一頁:「《大夏史上名人宮刑知多少》,史同你很會取標題。」

「嘿嘿……謝謝老師表揚。」

「不過你發現沒有,這個題目同樣存在過於寬泛的問題。」

史同急於表現,趕緊辯白:「嗯,現在我知道了。一開始我想的是,既然太史公得罪了孝武皇帝受到宮刑,那肯定還有不少名人也有相同的遭遇。其實只打算找找跟他同時代的人,但是總覺得題目不夠氣派,所以……」

「照你這麼說,那也至少得把《太史公書》、《前漢書》和《資治通鑑》前漢部分通讀一遍。」

「我覺得還是太難了……老師,您說該怎麼辦?」

方思慎沉吟道:「名人受宮刑,這種論題,應該有人總結過,不過我沒留意這方面的文章。你上網搜尋了沒有?」

「我找過了,都是些奴隸啊戰俘啊什麼的,就沒什麼像樣的名人。」

「你根據太史公受宮刑,從而推測當時宮刑可能比較普遍。目前資料顯示,受宮刑的以地位低下的奴隸戰俘為主,並沒找到像太史公一樣地位較高的官吏或者說士人。那麼,這個‘沒有’就十分耐人尋味,值得探究,說明他也許是特例,或者別有隱情……」

史同恍然大悟:「老師,我明白了!我知道怎麼入手了!」興奮得直拍大腿。

方思慎將手裡的報告收入資料夾:「既然這樣,可見本部分也是組長史同準備的。請問洪鑫垚同學,你作為本組成員,究竟承擔了哪一部分具體任務?」

方老師在戒備鬆懈時刻突然襲擊,兩個學生大驚失色。

洪鑫垚慌忙答道:「我、我……我協助他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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