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駿很不好意思:「基礎太弱,聽是聽了,也就聽個新鮮。」
「多聽就好。」胡適頓了頓,「那你對哲學如何看?」
黎嘉駿很老實:「我不懂哲學,也就聽個熱鬧。」
「哈哈哈。」胡大大笑,忽然想起什麼,「前日見信得知小伯樂近況不佳,你亦如此?」
「小伯樂是我哥哥,他與我一道經歷那一路……」黎嘉駿說完這句,忍不住有點走神,悵然了兩秒又回神繼續道,「只是他是失了工作,現在投了軍,而我逃了過來,卻失了學。」
「我看你文法,似乎頗為老練,可是受你兄長影響?」
黎嘉駿哂笑:「我嫩得很,只是我考大學都是他輔導的,約莫是受了不少影響,他自日本留學回來,學的就是新聞學。」
胡適點點頭,示意黎嘉駿一邊走一邊說,此時正是春天,校園裡花團錦簇,陽光微醺,舒服得不行,校園的小徑上很安靜,雖然是下課時間,但行人還是不多。
「那你現在,生活可有難處?」胡大大突然問。
黎嘉駿不大明白鬍先生為什麼問那麼深入,她思索了一下後忽然明白了,敢情是當初自己那封信上替老哥訴苦來著,她不由得心裡一動:「您可是看了我後面附的信?說實話,那是我兄長的處境,他現在在打仗,我,我不想他夢想被破滅掉才冒名頂替。而我自己也,不想幹看著,您也知道,這陣子報紙上紛紛擾擾的,我……我捧起書,提起筆,想給梅先生寫信,卻又不知道寫什麼,已經無法無天了,學法還有何用?」
胡先生沒回答她的問題,轉而問:「若不幹看著,你想做什麼呢?」
黎嘉駿一怔,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既如此,那正好是你鍛鍊自己的時候。」胡適道,「你是個有靈氣的年輕人,我剛看到你就知道你和很多人不一樣,但正是因為你讓我耳目一新,所以我也不知道你未來會如何,既指點不了你什麼,那便絕不會對你指手畫腳,想必你自己心裡其實有一條路,只是缺了推你一把的人罷了。」
黎嘉駿低頭琢磨著,又聽他說:「其實我問你生計,本是因為前陣子有個差事,我有一老友正在主持編纂國語大辭典,需要一個剪貼資料的人,我本想到你是女生,應該比較細心能夠勝任,後想到你說過生活無憂,便還是介紹了一個剛到北平的年輕人,他孑然一身,尚無落腳之處,總歸還是比較急需一點。」
黎嘉駿也鬆了口氣:「幸虧您沒介紹我,國語大辭典啊,一聽就知道是持久戰,我若是幹到一半要回上海了,那不是坑人麼?」
「你能這麼想便好。」胡適朝前面指指,「我又要上課了,你若有興趣,可以到那兒去找找,辭典編纂有一部分工作就在其中一個讀書室裡,那個年輕人如果在,你也可以與他聊聊,他沒大你幾歲,經歷卻很豐富,如果不在你也可以去寫寫信看看書,放心,茶水管夠。」
聽起來很有種主角要出場的範兒啊,被胡先生這般誇讚。
黎嘉駿本就沒事,聞言便起了好奇心,溜溜達達的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那是一個小規模的讀書室,裡面只有三三兩兩的幾個人,被幾個書架圍在中間,坐在滿是書的桌邊寫寫看看,黎嘉駿走進去的時候還有點侷促,見沒人關注自己,便也自在下來,自顧自找了個位置坐了,掏本書就看,很有種大學自習的感覺。
她剛看了沒多久,就有人悄悄走過來,給她放了一杯茶,她愕然抬頭,見是一個長相普通的年輕人,他溫和的笑笑:「你看書吧,我順手。」
果然他手上有個托盤,裡面放了好幾杯茶。
「謝謝!」黎嘉駿笑著喝了一口,茶味很淡,只是有股香氣罷了,年輕人點個頭就託著茶盤往裡頭的大桌子走去,那兒坐了六個人,都是青年男女,他們埋頭工作著,面前放了一大堆書和典籍。
黎嘉駿感覺時機正好,她端著茶溜達過去,轉來轉去的瞎看,他們各自分工很明確,查詢,標註,抄錄,剪下,黏貼……一個字或者一個詞的釋義就這樣從浩瀚的書海里被一點點提煉了出來,被慢慢的填充到另一本書中去。
整個過程流暢,精緻,在靜謐中緩緩進行,只有翻書聲,裁剪聲還有偶爾傳來的低低的說話聲,午後的陽光透過常青藤從窗稜中照進來,鋪在書桌上,暖暖的一層,讓躲在陰影裡的書都發出了烤蟎蟲的香氣。
黎嘉駿坐到太陽下,背對著窗戶,整個背都暖暖的,她舒服的哈了口氣,雙手捧著杯子,看著眼前忙碌的人,手支著頭,不由得有些睏倦。
「同學,不好意思,打擾你看書了。」其中的女生抬頭不好意思的望向她,聲音輕輕柔柔的。
「哦不,胡先生喊我來見識你們編辭典的,我沒什麼事兒。」黎嘉駿更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工作了,我不說話我就看看。」
「胡先生讓你來的?嗯,讓我猜猜,你不會是小伯樂的好馬吧。」女生笑眯了眼。
「咦?你們怎麼知道!」
「因為本來這個工作是要女生的,後來我截胡了。」剛才給黎嘉駿倒茶的青年看過來,聲音很溫和,「先生他就說那是個坐不住的姑娘,到時候介紹她來看看,就是你吧。」他伸手過來,「你好,我叫範希天。」
「黎嘉駿。」她站起來與他握手。
太好了,沒聽說過耶!鼓掌鼓掌!
【作者有話要說】
淞滬停戰協定的小段子給來個吧
話說淞滬停戰協定整體來說並不是那麼的喪權辱國
一方面是日本確實打不下去,打怕了
還有就是中國【真的】有一批傑出的外交官
……等等思維斷片兒了,我去翻翻書
九一八後南京政府的革命外交廢了,人才流失嚴重
木有辦法,一群曾經供職於北洋政府的外交家臨危受命
在武人當道的北洋政府出人頭地是多難請各位自行想象#瘦雞學霸在籃球部想混成主力隊員#(不要想黑子!)
當時有兩個人非常閃亮,一個是顧維鈞,還有一個我差點就沒聽說過,顏惠慶(天啦擼,搜狗拼音居然聯想不出來),可這兩人真的是外交雙子星的說。
魔都的同學歡呼吧,這兩個扛起中國外交戰場的頂樑柱都是你們老鄉。
中國人玩外交玩到什麼程度呢~兩件事
顏惠慶當時被派到日內瓦做中國駐國聯代表團團長,當時那些被派到那邊的各國團長最大的任務就是刷臉
怎麼刷呢,請吃飯
拜託哦,那麼多大大小小的使團,那麼多大大小小的職務,全請國庫都空了有木有!所以各國團長要請吃飯的時候,請哪個級別的吃,請到哪個飯店去吃,都是燒死無數腦細胞的事,因為經費有限,而一個大使團工作人員無限,他們往往只能在高階飯店請那麼米米少的幾個使團高層吃。
然後,顏惠慶來了。
他手頭的錢比起其他國家只少不多好不好,人家請香格里拉他大概只能沙縣好不好!
可是,一個月的時間,他,全請完了!還沒花什麼錢!
不論哪國,哪個部門,他連掃地的都不放過,一個人都不少的請!
還請得人人滿意!
怎麼做到的?
……請問哪個鬼佬的飯店能比咱自家的廚師還會做菜的?
顏惠慶是帶著新東方烹飪學校去拍舌尖上的中國的!
去什麼飯店酒樓啊,全拉到自家駐地的大廳,大圓桌那麼一擺啊,沒誰高誰低的,就是個吃,吃飯敬酒的功夫,別說什麼機密要事了,祖宗十八代都給你套出來。
一個月時間這個新科大使就摸清了國聯潛規則
然後他就辦了第二件事
時值松滬抗戰期間,他當然要向國聯提交訴求,讓日本人酷愛滾
可是當時國聯和現在的聯合國有點像,有理事會和國聯大會之分,霓虹自己就是理事國流氓之一,有絕對否決權
於是他鳥都不鳥話語權更大的理事會,直接向國聯大會提交了抗議,在國聯大會里為了避嫌,這一樁提案中中國和日本各自都沒有話語權。
於是在國聯大會通過的譴責和霓虹君自己的精疲力竭下
要是沒有顏惠慶,依照某鄰居那如狼似狗的性子,淞滬停戰協定絕對不會是這麼一副溫柔的面貌
當時就有英國記者評價:顏惠慶可以勝過我們大英帝國最好的外交官!
如果說弱國無外交
那在強敵環飼中嘔心瀝血為貧弱的祖國撐起一片天的外交家
肯定從不覺得自己國家弱
都是一群護犢子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