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範希天

梅汝敖這個人,在黎嘉駿印象中是和顧維鈞差不多的。

先說顧維鈞這個人吧,知道的就多了,大多說他在巴黎和會的事情。她記得道明叔曾經演過我的1919裡的顧維鈞,但是有過來人評價他長得不像,說顧維鈞還要更帥一點,當時黎嘉駿就斯巴達了,我去比道明叔還帥是想長成啥樣?!特地去搜到一張西裝高帽的照片,那麼酷炫果然有股不一樣的氣質,但畢竟過去那麼多年,審美差別過大,當時只覺得在那個時代長得這麼帥確實不容易了,但要她回想,還真想不起這人長這麼樣,卻因為這一搜,記住了他在巴黎和會上的精彩表現,一語驚天揚名世界。

他說:「中國的孔子相當於西方的耶穌,中國的山東就相當於西方的耶路撒冷!中國不能失去山東,就好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對於一群還搞不清山東到底什麼東西的鬼佬來說,這麼一句話相當於一劑安利,瞬間科普了中國人眼中的山東。當時就滿堂喝彩。

黎嘉駿當時還是個吃著泡麵為了寫近代史期末論文而看1919的學渣,可就因為這一句,她當時鼻子就酸了。

她還記得後來百度巴黎和會,看到有關二十一條的簽字問題,不僅國內爆發五四運動,在法國的三萬華人更是聚集起來給了中國使團會心一擊,他們有華工有留學生,群情激憤地圍在中國使團的住所外,一同大呼:「不準簽字!」

「誰簽字就打死誰!」

那時候黎嘉駿眼淚就掉碗裡了,這個場景隨著那兩句話簡直撲面而來,在眼前晃著揮之不去,三萬人在一個肆意壓迫他們的國家一起高呼著,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他們情真意切的準備好打死要簽字的人,為此喊啞了喉嚨,流乾了眼淚。

隨後,她就點開了東京審判。

……怒刷三遍座次之爭。

其實仔細想想還是挺悲哀的,他們為國爭光的前提都是因為咱被欺負了,有人咬牙硬吞最終被蹬鼻子上臉,有人激烈反抗最後一頭撞死在棺材上,有人機智打臉好賴是挽回了顏面,挽回了顏面的就被人銘記了,而激烈反抗的人不是沒人記,而是太多了記不過來。

他們因為機智而揚名,那些熱血的人鋪就的勝利讓他們流芳。

即使這麼想著,黎嘉駿還是沒法冷靜下來。

那個在八國聯軍總捕頭圍觀下怒脫大衣要求換座兒的男人,在一群一米捌九中能站成最萌身高差的男人,真的,就在她手裡啊!哇哇哇!

「這是誰?」蔡廷祿歪著頭看,「哦!胡先生的信!哦哦!」

「哦你個頭哦!關鍵是這個!」黎嘉駿指著重點,「胡先生介紹的!」

「……不認識啊。」蔡廷祿很不好意思的樣子,看他表情幾乎有點恥辱,居然連紈絝學渣黎三兒都知道,他卻不知道!

「嘿嘿嘿。」黎嘉駿也不會解釋什麼,自顧自走開去了,她心裡已經琢磨起小九九來,要她繼續上學怕是難了,清華北大的逼格她真的混不進去,她早就看清楚自己了,自己是個真·應試機器,她可以從試卷上題目裡琢磨出老師的用意和得分點,接著極為本能和自然的為了每一分去靠近參考答案……唯獨不會寫自己想的。

就像對幾十年後的閱卷老師的容忍度不抱希望,她覺得現在的閱卷老師對學生太抱希望了,如果讓她寫個性論文,除非把火星文搬出來,她想不出能一鳴驚人的辦法。

那麼現在,只有錢和狠抱大腿,才能讓她……

等等,她到底想幹嘛?

抱梅大大大腿能幹嘛?難道她還想去東京審判嗎?!拜託拜託,活不活得到那一天還有待考證好伐啦?!

真是想太多!

黎嘉駿不由得鄙視自己,這個大能遍地的時代太讓人容易迷失了,一個月功夫讓她有種自己很了不得的感覺,其實細數下來,自己還不如外頭大學滿地爬的一個大學生。

她提著信回頭找蔡廷祿一起吃早飯,卻見他正神色凝重的看著報紙,每天海子叔都會出去買早飯和報紙回來,今天帶的是民生報,這個報紙比大公報還有申報還要平民點,家裡的女人們包括黎嘉駿自己都愛看。

「怎麼了?」黎嘉駿湊過去,上海的戰事已經結束很久了,四面經常有抗議這個抨擊那個的文章出現,文學大能們把各種報刊雜誌當成天涯論壇和新浪微博巴拉巴拉的對噴,有時候看得很搞笑有時候乾脆看不懂,看多了也就麻木了,她看蔡廷祿的表情,覺得不大像是某個大儒刊文爆粗。

蔡廷祿沒回話,他繼續看著,感覺黎嘉駿湊過去了,就給她指了指標題。

「上海救國會函立法院,請否決停戰協定。」

「停戰協定?」黎嘉駿斟酌了一下,「淞滬?」

「嗯。」蔡廷祿繼續看,其實文章很短,就說明明日本也打不下去,急吼吼要回國,為什麼反而我們要籤那麼喪權辱國的條約,文章還提到東北問題,說蔣中正坐視東三省苦難不聞不問也算了,也不想想怎麼解決問題,這個委員長當不好就給我滾巴拉巴拉。

這還是黎嘉駿第一次看到那麼兇殘罵政府的官方報紙,而且居然還放在頭版頭條,要論民生報的發行量雖然趕不上大公報和申報之類的報霸,但現在文人政客對報紙的飢渴度差不多等於現代人對在追小說的更新,可以肯定蔣委座會看到。

隨後她往下翻了翻,很好嘛,申報,大公報,連層次極大眾的《事實白話報》都在罵,夠上頭膈應好多天了。

報紙上對於淞滬停戰協定的定義和它的所有兄弟一樣,都是喪權辱國。

就好像歷史書上談到一個協定就只需要四個字喪權辱國就能概括一樣,曾經的黎嘉駿是從來不會認真看一個協定到底哪裡喪權辱國了,且不說它是不是已經過去了,光知道它喪權辱國就夠膈應了。

可是現在她坐在蔡廷祿旁邊一字一句的看。

這種感覺很奇妙,因為她正在被喪權辱國。

她看著蔡廷祿一邊一字一句的看著那些條款,白皙的臉蛋慢慢的就紅了,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喘息漸漸倉促,看到最後,一拳砸到桌子上便默然無語,心裡的沉重有如實質傳播開來,讓她接過報紙時,又有了當初看近代史歷史書的感覺。

好煩,看著標題就感到噁心。

明明他們打得很英勇,日本人換了四個指揮官都沒打得過十九路軍的蔡將軍,全國人民都在給他們捐款,只要想到這錢拿去抗戰就激動地話都說不出來,可是,為什麼輕易的就妥協了?!為什麼不能抬頭看看!多少人想聽到來自政府的一聲怒吼!可是他們不僅沒吼,他們還捂住了怒吼的人的嘴!

協定的條款很短,幾下就看完了,意外的是沒有割地賠款,可是上面讓十九路軍從上海撤防,而日軍卻能駐守上海的條款卻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睛,媽的!十九路軍那麼多人打了三個月,血全白流了!到頭來還是讓那群被打得跟狗一樣的日軍爬進了我們的地盤!?這不就是未來全面抗戰的雛形嗎?!這個松滬抗戰她不清楚,可幾年後淞滬會戰卻真正的要了國人半條命啊!你們這群自以為聰明的狗政客真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雖然未來所謂的攘外必先安內的說法已經得到了論證,但是你們確定這真的是安內的時候嗎?!東方之珠已經進狗肚子啦!

黎嘉駿啪的把報紙拍在桌子上,半晌兒沒回過神來,和才聽君一道相對無聲的枯坐著,對著一片家國天下的報紙束手無策。

我能怎麼辦?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問自己。

我能做些什麼?她追問著。

我那麼渺小,太渺小了,張開的報紙都比自己寬,一紙油墨都比自己有分量,報紙上一百篇文章裡有一百個人找到了方向,他們每一個人都試圖告訴你他選擇了什麼路而你該怎麼做,可是國家依然走到了這一步。

是她沒有站出來告訴國人這個國家還有十年苦難的未來嗎?

不,就像父兄一樣,他們都預見到了,他們寫在報紙上,寫在信上,寫在雜誌上,可是國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記得很久前看到的一張天主教的《益世報》,在九一八後中國的天主教徒聯合發表宣告不遵從羅馬教廷有關對日侵略者「不偏左,不偏右,一視同仁之愛德」的指令決定抗日救亡,而打頭的就是神學博士馬相伯老先生的《泣告青年書》,這是她第一次在一份報紙上看到一個人明確的告訴你應該做什麼,他要青年做三件事,一是抵制日貨,並且發動民眾拒絕日貨;二是研究科學,只有科學發達,始是以自存,以科學救國;三是喚起民眾,抗爆自救,共就國家危亡。

這一切她都懂,可看著這報紙,她覺得遠遠不夠,一種強烈的想要做什麼的慾望湧動著。

就算去參軍也好……她肯定可以做什麼的,總比坐著看報紙好。

「你們發什麼呆呢,不吃早飯了?」大嫂的聲音忽然傳來,兩人都一怔,就見她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提著籃子慢悠悠的走過來,「許久沒等到你們,就猜是看信件忘了時間,再不吃就涼了。」黎嘉駿正要起身,卻是蔡廷祿快了一步,他走上前很小心的接過籃子,忙不迭的道謝,「多謝黎夫人。」

「跟我客氣什麼,你就和我弟弟一樣。」大嫂笑眯眯的,等籃子上桌,從裡面一樣一樣的拿出包子和粥菜,「可是看到什麼新聞了?」

「哎,大晦氣,不提也罷。」黎嘉駿咬著勺子,「嫂子,你快生了吧?」

「還有小半個月呢,急什麼。」大嫂捂著肚子,「這麼急著當小姑啊?」

「急急急,太無聊了,來個小孩兒玩玩也好。」黎嘉駿沒臉沒皮的。

大嫂噴笑:「是個皮小子就讓你摔打去,是個女兒可不能讓你帶。」

「嫂子你那麼嫌棄我大哥他知道嗎?!」黎嘉駿在蔡廷祿的嘲笑中哀嚎。

「說起這個倒是要和你說一聲,這兩日家裡恐怕沒人照顧你們了,我與娘一道準備去廟裡許願,海子叔和金禾都跟去。娘是要去聽講經的,恐怕得後天才回來,這兩日你倆到處瘋跑,抓都抓不著,都沒機會跟你說。」

「今天就去?」

「嗯,下午,娘給你留了錢,你們自己在外頭湊合吧。」

「嫂子,你那麼大肚子,還跑去許願……」黎嘉駿很不放心。

「就是因為大了,才著急去,回來就要準備了啊。」大嫂說起這毫無負擔,非常理直氣壯,「總要菩薩保佑他和他爹平平安安的,你說是不?」

「……」一提到大哥,兩人都頓了一頓,黎嘉駿好不容易調動起來的情緒又沒滋沒味了,上海都打完了,連條約都簽了,為什麼關外還沒完沒了的,大哥到底怎麼樣了,二哥到底怎麼樣了?一個準信都沒有,她是不是該早做準備了?

不,光想想,就胸悶得喘不過氣兒來。

大嫂也陷入了沉思,一頓早飯就就在沉默中過去了,下午她們便乘了車往廟去。

這段時間蔡廷祿已經摸清了他感興趣的課程,下午就有一堂男神的課,雖然很想去刷季大大,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季大大好像有點躲著她,黎嘉駿左思右想,決定再去蹭胡適大大的課,就他的關懷錶示一下感謝,順便看看有沒有可以找點事兒做。

一個禮拜剛好一個輪迴,今天還是有胡適的課的,這次他繼續延續上一次的內容,看到黎嘉駿,還點了點頭。

課後,胡適又招她過去,沒等她開口道謝,便問:「可去聽了法學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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