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真金來訪

看著他失魂落魄地回自己房間,我噓出口氣。幸好他已經不是楞頭青了,沒有即刻衝到八思巴房間要見我。可明天呢?難道他就不會向八思巴提起嗎?

那天夜裡我思前想後,決定向八思巴坦白。我將那年上元節唄真金偶爾撞見,後來在白傘蓋佛事上暈厥,被他帶走之事全部說給他聽,結結巴巴地跟他商量:「若是明日他來問你,你就推說我不是那個藍眸藍髮的女子,是他自己看錯了。他要是來問我,我也會這麼說,反正我就是不承認,他也沒辦法。」他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臉上神情頗為複雜。聽我說完後,他只揉了揉我的長髮:「夜深了,睡吧。明日我自有說辭。」

我噓出一口氣,在他身邊躺下。黑夜中,聽著他有些微弱的氣息,我卻極心安,每夜我都會這樣數著他的呼吸入眠。側身看他的面容,他的睡姿還是一如既往地老實,面色靜謐安寧,兩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腿側。想要依偎在他的肩頭,卻不得不忍住。我怕觸碰到他會讓他痛醒,我更怕觸碰他時,他已覺察不出痛了。

第二天我一直惴惴不安,八思巴讓我跟著廚子去臨洮城裡買些特產。等我回到莊園後,扎巴俄色告訴我,八思巴正在書房裡等著我。我急忙奔書房而去,興沖沖地推開書房的門:「怎麼樣,他不會再來糾纏我了吧?」

書房內燃著香甜的藏香,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在凝視牆上的字畫。聽到我的聲音,他轉過身來,略有些尷尬,卻是兩眼晶亮地盯著我:「小藍,是我!」

錦衣華服,高大矯健,臉上線條粗礦剛毅,兩撇小鬢須襯著濃眉大眼,極具英豪之氣。我瞪大了眼:「真金,為何是你?八思巴呢?」

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躊躇著說道:「是上師讓我在這裡等你的。」

我的呼吸凝滯了一下,急忙問道:「他對你說了什麼?」

「上師已經告訴了我,關於你的一切。」他一直定睛在我臉上,欣喜又有些自嘲地笑了:「原來你就是小藍。我自小與你玩到大,卻從不知道,那令我魂牽夢縈的女子竟然就是你!可笑我還對著你訴說思念之情,小藍,你瞞得我好苦!」

我冷冷地扭過頭:「那你該知道,我是妖,你們人類最怕的妖!」

「我不怕!」他大步向我走來,痴痴地看著我呢喃,「在我心中,你就是仙子、是人世間最美的女子!」

他走到我身邊激動地想要握住我的手,我急忙退開一步,指著自己的臉冷笑:「真金,你告訴我,你到底看上我什麼?你才見過我幾次,你看中的不過就是這張臉。沒有這張臉蛋,你還會那麼一往情深嗎?」「小藍,你說得沒錯。我只見過你總共三次,算上現在也不過是第四次。我被你所吸引,的確是因為你那至美的容顏。」他又向我踏近一步,卻因我眼中的防備,不敢再碰我,只得嘆息一聲說道:「上師今日告訴了我,你與恰那和他得種種過往。若我之前只是念念不忘你的容貌,我現在更愛你善良忠貞的心。」

我咬著唇角緊盯他深情的眼:「他既然告訴你關於我的一切,那你就該知道,我與恰那,與八思巴,是生死交付的感情,是世間任何其他男子都取代不了的。可是你呢,你與我有什麼?」

他濃眉擰在一處,難過地垂下頭:「小藍,我知道我現在進入你的生活太晚了。你與他們的過往種種我已無法介入。若非上天捉弄人,讓我與你一遍遍錯失機緣,我真的不忍心你遭受那麼多痛苦。」他抬起頭,用力握住我的手,眸光熾熱如驕陽,「我不會忌妒他們,他們對你以命相護的愛也讓我實在生不出忌妒之心。我只希望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好好愛你!」

「是八思巴讓你這麼做的,是嗎?」我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平靜地問他,「他告訴你,他沒幾年可活了,所以將我託付給你,是嗎?」

他猶豫了一下,眼裡有一絲不忍:「上師說,他離世時別無遺憾,只是最擔心你。他不忍你孤獨痛苦——」

我打斷他,昂頭大笑,眼中滲出淚珠:「所以又給我找了個男人,還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男人!我該感謝他嗎?他怎麼不問問我自己願不願意?」

見我流淚,他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從袖袋裡掏出一塊絲帕小心地遞給我:「小藍,別責怪上師,他一再想我確認對你到底是何心思。他說,你無法再次經歷感情的傷痛。我若只是一時新鮮,貪圖你的美色,他是決計不肯將你託付與我的。我向上師發誓,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我推開他的手,用袖子胡亂抹去眼淚,冷笑著看他:「你是要將我納入後宮,與闊闊真和你兩個側妃,以及未來不知還有多少個妃子關在一起,天天翹首盼著你來寵幸嗎?」

真金有些鬱結,悶悶地為自己辯解:「我若好女色,只需一個眼神,現在我的府邸裡只怕塞滿了美女。這麼多年,我府裡除了闊闊真便只有兩名側妃,她們都是自我小時便侍奉我,如今各自生了個孩子老來傍身。我對她們從來沒有男女情愛,不過是念著多年的情分罷了。」

平心而論,真金已是忽必烈十一個兒子中嬪妃最少的了。被封太子之前,他是最受寵的皇子,可十多年來他只有闊闊真一個正妃加兩名自他年少時便跟著他的侍妾。闊闊真為他生了三個兒子後,兩名侍妾各為他生了個女兒,方才被封為側妃。這麼多年來,多少王公貴族想要巴結他,拼命想把自己的女兒塞進燕王府,可全被他拒絕了。諸皇子中他的品性最高,從這上面也能看得出來。

他又進一步,情深意切地望著我:「小藍,與闊闊真大婚之前我便已對你一見鍾情,你使我第一次那麼認真地動心。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十三年後的今日我依舊能憶起。若是那是你沒有消失,焉知今日你我不會幸福?」

這麼熱烈的情話,從至尊身份的男人嘴裡說出,還真是充滿了魅力與誘惑。可惜我已不是情竇初開的青澀少女,不會再為幾句話便動心。我平心靜氣地看著他:「可是,你是未來的帝王,再怎樣你也不可能只守著我一人。何況你已有隨你十三年為你生了三個兒子的闊闊真。」

「闊闊真是我正妃,這些年來她打理燕王府井井有條,人前也從無錯處,我不可能拋開她。未來我繼承了大統,皇后也只能是她。」他說得有些艱難,卻並不猶豫,可見闊闊真在他心目中地位之重。「可是,小藍,我可以向你保證,若是能擁有你,我決不會再納任何別的女子,我會只有你一人。」

察必說過,人類男子賭咒發誓最不可信。我搖頭:「薄情最是帝王家,我不會相信的。」他急了,眼圈發紅,上前一把按住我的肩頭:「可我將是這個天下最強大的男人,我有能力保護你!」

我將他的手推開,依舊搖頭:「我是妖,我能保護我自己,我不需要領先你,真金,八思巴總是這樣,為別人考慮太多,其實我早已經想好,待他圓寂後,我只會待在兒子身邊,不會再考慮任何男人:包括你!」

這幾句話重重地打擊了他,他難過得將嘴唇咬出血來:「你拒絕我,我除了苦苦哀求,真是一點辦法也無,小藍,你好狠心。」

真金哀傷地看著我,眼裡滿是失望,我嘆氣,握了握他的手:「不是我心狠,真金,我只當你是自小認識的朋友,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心目中的良人,所以我對你沒有任何心思,我做不到與其他女子共享一夫,我有恰那,有八思巴對我的傾心之愛,已經足夠了。」

「八思巴在臨洮隱居的二年多時間裡,並非完全不理政事,當時的臨洮是多民族聚居區,蒙古人在此設定了朵思麻古宣慰司。八思巴是總制院最高領導,所以仍有不少行政事務送到八思巴莊園讓他裁定。在此期間,他還是做了不少事情,例如:他劃分了朵思麻宣慰司的轄地,委了宣慰司各級官員,還為生活在甘肅青海的藏族部落封授官職頭銜。」

年輕人笑道:「他還真是個閒不住的人。」

我無奈地點頭:「只要不是太過傷神之事,我都由著他。完全不做事,閒雲野鶴,這也不符合他的修改,況且,他畢竟是一位宗教人物,更是心繫宣揚薩迦的佛法理念。」

「相比中原其他地區,薩迦派在甘肅臨洮一帶有更大的影響力吧?」

「你說得不錯。」我點頭贊同,舉出一個個例子告訴他,「在臨洮期間,他還派弟子將朵思麻南部地區的苯教改成薩迦派,建立薩迦派寺廟。臨洮城內有一座寺廟叫香袞大寺,最鼎盛時有數千僧人。寺內還供奉有八思巴像。這就是八思巴的弟子在八思巴離開臨洮後,為紀念他而修女的。還有一直儲存到現代的卓尼禪定寺,也是八思巴弟子所建,這座寺廟如今在甘南很有名。」

經常以仁慈護佑屬下之王,就很容易得到奴僕和臣民;蓮花成型的碧綠湖泊裡,不用召喚,天鵝也會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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